玉涧缠春_炩岚【完结+番外】(134)

  远远的,谢珩就瞧见湖边的两道人影。

  一高一矮,离得极近。二人言笑晏晏,看起来相处甚欢。

  谢珩觉得碍眼的厉害,让车夫把车停在离谢苓极远的地方,冷着脸,独自一人朝岸边走去。

  待走到离二人还有五六十步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不知怎么想的,侧转脚步站到了身旁那颗粗壮的枯树后。

  谢苓正有一搭没一搭跟余有年说这话,忽然余光就瞥见了不远处的树后,飘出一片青色衣角。

  她皱了皱眉,心说谢珩怎么不直接过来。

  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

  她仰头看向余有年,心中默念对不起,然后眉眼弯弯,展露笑颜。

  “余公子,等我离开谢府,就同你一起。”

  嗓音清软雀跃,眉眼带笑。

  树后的青年,将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谢珩心口一窒,沉下了脸。

  他紧紧盯着谢苓的脸,目光晦暗不明。

  良久,转身大步离去。

  谢苓一直注意着树后的动静。

  其实方才她回答的是,余有年说带她一起看边塞风光的话。

  她故意说得模棱两可,就是要看看谢珩的态度。想看看他会不会失控出来。

  余有年自然不知道眼前少女话是说给别人听的,他只觉得心花怒放,高兴得几乎头晕眼花。

  她同意和他看边塞风光,是允许他追求的意思吧。

  少年马尾一甩,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苓娘子,等我从边疆回来,马上就跟皇帝讨个长假,带你去边塞看风光!”

  谢苓朝余有年笑着点头,余光落在枯树后,发现那片衣角已然消失。

  走了?

  就这么走了?

  谢苓杏眸一暗,心沉到谷底。

  果然还是输了。

  她无心再逗留在太清湖,随便找了个理由,给余有年赔不是,随后乘车回府了。

  *

  月上柳梢头,言琢轩一片安静。

  值夜的小厮在耳房里打呵欠,强撑着精神听卧房里主子的动静,时不时给炉子添碳,将冷了的茶水换成新的,重新煮上。

  不知何时,外头呼啦啦刮起大风,将窗扇拍的噼里啪啦作响,寒气顺着门窗的缝儿溜进屋,冷得小厮一激灵。

  他赶忙起身把窗户关严实,支起耳朵听卧房的动静,好一会,确定一向浅眠的主子似乎没醒,才放下心来。

  小厮又坐回去,靠在椅背上打盹儿。

  卧房内一片昏暗,此刻谢珩闭眼躺着,如玉的面容上凝着一团阴云,眉心紧蹙。

  白日里太清湖听到的话,无时无刻不在耳边萦绕。

  谢苓她居然敢。

  她怎么敢。

  明明之前还在说喜欢他,结果现在就要投入别人的怀抱。

  余有年他哪里好?是图他不学无术,图他样貌丑陋,还是图他幼稚愚蠢。

  更何况,她既是他的棋子,那便是他的所有物,岂容他人觊觎?

  就算他要把她送人,那也只是暂时,日后会补偿她的。

  谢珩睁开眼,盯着幔帐,一片清醒。

  这他头一次尝到辗转反侧一夜难眠的滋味。

  直到窗外蒙蒙亮,天际泛起鱼肚白,他终于做好了决定。

  她既想要情爱,看在她往日乖巧,用起来趁手的份上,也能够勉强给她几分。

  他不会成亲,也不会再将她送人。

  只要她乖乖听话留在身边,分她一丝情爱又何妨。

  打定主意,谢珩揉了揉眉心,压下倦意翻身坐起。

  计划有变,他需要重新部署。

  雁声那边…怕是要有些麻烦。

  ……

  正月十五,上元节。

  大靖有旧例,上元节五城兵马弛夜禁,百姓张灯饮酒为乐,共赏圆月。

  建康城中的百姓白日就挂上了花灯,路边的摊贩也将各式各样的花灯摆了出来,等待着夜里花灯集市,人流多时卖个好价钱。

  谢府也挂了不少灯笼,装扮的倒是年味很足,只是府里的主子之间没怎么走动,冷冷清清的。

  谢苓差人去买了些漂亮的花灯,和院里的侍女小厮们一同挂在树梢房檐下,预备等夜里就点燃,不管怎样先好好过节。

  这是她在谢府的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上元节。

  皇帝这次终于聪明了一回,听了兄长的话,将天女的事并未透露出去,并且有意引导朝臣向其他方向查。

  因此其他士族还不晓得谶言上的天女是她,谢珩也不知晓皇帝已经知道了天女是她。

  兄长说,等金乌西坠时,出现日月交辉之象,陛下便会赐下圣旨,以天女之名,迎她入宫。

  抬手将最后一个花灯挂在树枝上,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总算是走到这一步了。

  只是谢珩……近日有些奇怪。

  初十那天,她本以为谢珩多少会有点反应,要么发怒软禁她,要么提前把她送去会稽王府。

  谁知这人脸都没露,整日见不到人,听雪柳说,似乎每日天一亮就出门,夜里才姗姗归家。

  也不知在做什么,又在谋划什么,会不会对她不利。

  想到这,她不免有些心烦意乱。

  雪柳看主子忽然又闷闷不乐,抬手替她紧了紧衣衫,安慰道:“主子别思虑太多,等今日过后,咱们就脱离这儿了。”

  谢苓点了点头,驱散了纷乱的心绪,笑道:“回屋吧,外头冷。”

  雪柳欸了一声,主仆两人一同进了屋子。

  午时过后,几日未见的禾穗忽然来了。

  谢苓和她隔桌对坐在罗汉榻上,一人捧着杯暖茶。

  “女学近日可好?只放十五一天假吗?”

  “还好,明天一早就得回去了。”

  两人聊了几句日常,谢苓总感觉禾穗心不在焉的。

  她看着少女明亮的圆眼带着纠结,眼底一片青黑,沉吟片刻后,柔声询问:“穗穗,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

  “我答应你父亲,好好护着你。”

  “不管什么事,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尽力帮你。”

  提起父亲,禾穗眼眶微微发红。

  毕竟才十四岁,一人远走他乡,怀抱仇恨,而父亲生死不知,怎能不郁结在心?

  谢苓的温柔和善解人意,让她愈发愧疚。

  她翕动着唇瓣,良久才开口。

  “阿婵姐姐。”

  “谢夫人……”

  “她让我多跟谢珩接触,还告诉了我很多他的喜好。”

  “说过段时间就把我记在她小弟名下,好有个合适的身份。”

  闻言,谢苓微怔。

  谢夫人这是想撮合谢珩和禾穗吗?

  她一时想不通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最开始谢夫人收禾穗做养女的时候,她就觉得十分违和,但禾穗没拒绝,她也不好干涉太多,只能暗中叫人看着点。

  后来谢夫人专门送禾穗去女学,她还当对方是真心喜欢禾穗,甚至花功夫培养。

  没想到谢夫人居然抱着这心思,想把禾穗变成儿媳。

  可禾穗的身份……在谢夫人眼里就是个孤女才对。

  一般门楣高些的人家,给族中郎君相的都是门当户对的女郎。

  士族更不用说,讲究的就是门当户对。

  她可不觉得谢夫人是不看门第出身的人,对方这么做,绝对是抱着什么目的。

  甚至不惜花工夫培养,给禾穗换身份。

  沉默片刻,谢苓凝视着禾穗的眼眸,神色认真,压低嗓音:“你先照她说的做。”

  “等今年开春女官考核,尽力考个好名次入宫来。”

  “做了女官,她的手就伸不了那么长了。”

  听了这话,禾穗茅塞顿开。

  是了,她可以努力考个女官,这样不仅可以暂时摆脱谢夫人,还能离仇人更近。

  想通后,提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肚里。

  她握住谢苓的手,保证道:“阿婵姐姐,谢谢你,我一定会考上女官。”

  谢苓反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抚:“穗穗,我相信你。”

  “一切有我,你尽管做。”

  禾穗眼圈更红了,看起来要哭不哭。

  谢苓拍了拍她的手背,眨了眨眼道:“好啦,不说这些,今晚一起去花灯集会吗?”

  “我猜灯谜很厉害的,到时候你想要哪个我帮你赢哪个。”

  禾穗破涕为笑,用帕子擦掉眼泪,声音还带着闷闷的鼻音:“我要兔子的!”

  谢苓笑道:“好,兔子老虎通通有。”

  雪柳在一旁幽怨道:“那我呢?”

  谢苓扑哧一下笑了。

  “当然也有!”

  *

  金乌西坠,皇帝司马佑站在太极殿外,抬头一眨不眨望着烧满红霞的天。

  钦天监擦着汗等在一旁,屏住呼吸等待。

  终于,金乌落入地平线,而天尽头的月亮,也穿出云层,逐渐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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