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涧缠春_炩岚【完结+番外】(164)

  太后虽说不是司马佑亲母,可却也并未听说过二人之间有龃龉,她让司马佑绝嗣的目的,很难说。

  总之不会是为了她的母族桓氏。

  毕竟若想让桓氏复兴,最好的做法是让桓氏女入宫为妃,并且诞下皇嗣,再除掉司马佑,扶幼帝即位,做到外戚专权。

  这是比较常见,也是最管用的方法。

  但自五年多

  前司马佑即位,后宫就不曾有过桓氏女。

  谢苓忖度了片刻,从一旁的书架上拿了张宣纸,裁剪开来。

  她沾了墨汁,提笔写下几行字。

  雪柳伸着脖子看,看清上面的内容后,有些疑惑。

  “娘娘,崔瑛是谁?”

  谢苓道:“桓氏家主,定国公桓荣的继室,去岁冬猎我见过一面。”

  “她是清河崔氏的庶女,年二十六,去岁见时,似乎日子不太好过。”

  雪柳“啊”了一声,说道:“那桓荣是太后的大哥吧,五十多了,年纪都能给崔瑛做爹了。”

  谢苓叹了口气,有些感慨。

  她若是没上了谢珩这条船,跟崔瑛的命运也没什么差别,甚至会更惨。

  那日在猎场的看台见到崔瑛,观面相是个倔强耿直的,明明才二十五六,看着却消瘦沧桑的厉害。

  她还记得在小时候,就听说崔瑛为抗拒婚约自裁,但是被救了回来,强行绑上花轿。

  嫁进桓府后,估摸着没少被桓荣那老叟折辱。

  “我想着查查她的底细,若她现在依旧有心脱离桓氏,那就能为我所用。”

  “她嫁到桓氏八年,总该知道些辛密。”

  人都是会变的,她也不敢确定崔瑛会不会被磨平了棱角,毕竟桓荣一死,她就是正儿八经的桓氏“老”太君。

  因此还是要让云台城的暗人去搜集些信息,调查一番,才算稳妥。

  雪柳听完,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这样也好,如果她愿意为您做事,自己也有机会离开桓氏了。”

  谢苓写完一张,又写另一张纸。

  另外的纸张,是关于安排流徽进王氏的内容。

  写完后,她拿起纸条顶端两角提起,吹了吹上面的墨迹,等墨水干透后卷起来,放进了竹筒。

  她让雪柳去条柜里拿了鸟食,给翠鸟喂了点,又捋了捋羽毛,才将竹筒挂回它颈间,打开支摘窗放飞了出去。

  窗外的黑夜沉沉,阴雨像银色黏濡的蛛丝,网住了整个红墙影影的宫廷。

  翠鸟划破柔软的蛛网,没入潮湿的夜。

  谢苓抬手接了几珠冰凉的雨,深深吸了一口气。

  湿漉漉的味道,压住了她焦虑的心绪。

  她合上窗,坐会案前,慢慢将金丝燕窝羹用完。

  ……

  翌日一早,断虹霁雨,草镀新色。

  长公主那边又来了信,催得很急,希望谢苓早些顺着玉笼庵这个线索,将寒山寺与太后、皇后的事了解了。

  谢苓现在还不能忤逆长公主,她现在只是云台城代理副城主,还没能把全部权柄都转移到手中,因此还得与其虚与委蛇。

  做肯定是要做的,但三月份肯定是不行。

  有些事情她还没查清,贸然动手不仅会打草惊蛇,说不定还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思索了良久,她决定先去趟永巷冷宫,见见陈婕妤。

  月初陈婕妤被废入永巷后,慢慢便别人遗忘了,包括她的“好姐姐”筠妃。

  谢苓倒是一直暗中命人照看陈婕妤,怕有人会杀人灭口。

  她本不打算这么早就对其以援手,只是现下出了玉笼庵这档子事,不得不提前去见。

  确定了司马佑下朝又去了正阳殿论道,一时半会不会出来,谢苓便带了雪柳,乘步辇去永巷。

  一路上遇见几个宫妃,话里话外打听她的去向。

  谢苓没有隐瞒,言宫人上禀有内侍苛待永巷冷宫的废妃,要去亲自去了解情况。

  那些个宫妃得了消息,纷纷恭敬夸赞谢苓心慈。

  谢苓礼貌回了几句话,便叫人抬起步辇离开了。

  谁知刚走出去没几步,就听到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

  “假仁假义,装模作样。”

  “嘘!”

  谢苓挑了下眉,抬手拦住要暴跳如雷的雪柳,命人转过步辇。

  她摸了摸腕上的金丝粉玉镯,端详着眼前的女郎。

  风神妩妩,体态媚娜。

  是司马佑半月前宠幸过的宫女,前几天封了柳才人,正值盛宠。

  这姑娘的册封文书,还是她拟的。

  才刚刚爬上龙床,就敢仗着宠爱嚣张跋扈。

  太天真,太不惜命了。

  她或许不知道,司马佑每个月都要宠幸最少七八个宫女,其中得到册封的,最多三个。

  而这三个,很少有活过三个月的。

  死的原因很多,落水、中毒、自尽,亦或者…被高位的宫妃找理由赐死。

  谢苓开始协理六宫后,这种事少了些,因为她见不得这些污糟事。

  现在看来,这些新人恐怕以为她是个软柿子。

  她叹了口气,看着一旁静默站立的绿绮,淡声道:“绿绮,按宫规改如何处置?”

  绿绮的视线若有若无飘向柳才人,眼底浮现出些厌恶。

  她上前一步,欠身道:“回娘娘的话,该杖二十,禁足三月,并罚抄宫规。”

  谢苓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其他宫妃都颇有眼色的跪在地上,唯独柳才人翻了个白眼,冷笑道:“贵妃娘娘,陛下说了,最爱臣妾的腰。”

  “您说若是打坏了它,陛下会不会生气?”

  此言一出,寂静无声。

  哗啦啦跪了一地,柳才人身后的宫女跪在地上,抖着身子拉她的袖摆,却被不耐烦甩开。

  绿绮看向谢苓,没有动作。

  谢苓轻笑一声:“纤腰袅袅,确实不错。”

  柳才人得意扬起下巴,下一瞬就看到步辇上华仪万千的宁昭贵妃,轻阖眼帘,嗓音淡漠。

  她说:“动手。”

  话音落,随侍的几个太监上前,将柳才人钳制住,一脚踢在她膝弯。

  柳才人扑通一声跪地,双手被反剪在后背。

  她费力仰头,抖着嗓子怒声道:“宁昭贵妃,你这是草菅人命!”

  “陛下一定会怪罪你的!”

  押着她的太监额头冒汗,从怀里摸出个帕子来塞柳才人嘴里。

  呜呜呜的挣扎声不绝于耳。

  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架着,要将她拖走行刑。

  或许是堵嘴的帕子没塞牢,柳才人吐了帕子,踢着双腿,连哭带骂:“宁昭贵妃,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会让陛下废了你。”

  “你会是第二个慧德贵妃!”

  太监慌忙将帕子捡起来塞柳才人嘴里,小心翼翼看向谢苓,连声告罪:“奴才该死,竟没把帕子塞好。”

  天际微青,金乌炙热。

  日光自朱色的宫墙斜斜洒入甬道,将谢苓琉璃色的眸子,映出一圈金环,衬得她有几分悲天悯人之色。

  她掀起眼帘,朝太监摆了下手,示意他把人拉到跟前。

  待柳才人跪在步辇之下,她目光淡淡落在对方脸上,朱唇微启,声音淡淡的:“本宫等你拉我下贵妃之位。”

  “在此之前,你必须要记住所有宫规,夹起尾巴做人。”

  说完,她轻挥了下手,不再多看一眼,命人抬起步辇走了。

  柳才人被人拖走行刑,远远的,还能听到她被行杖的哭叫。

  步辇愈行愈远,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化为一个模糊的点。

  跪了一地的宫妃,没有不胆战心惊的。

  谢苓闭目养神,心情有些不太好。

  她似乎成了,自己讨厌的人。

  当双手浸染权力,就如同白布入了染缸,再也不能洁白无瑕。

  步辇摇摇晃晃,她靠在椅背上,仰头望向如同青蓝色瓷器的天,抬手遮住刺目的日光,轻轻阖眸。

  哪里有洁白无瑕呢,只要站上最顶端,黑也是白。

  雪柳跟在旁边,看着面色沉郁的主子,也有些黯然。

  小半时辰后,步辇停在了永巷冷宫前。

  已是暮春,冷宫殿门前一片野蛮的绿,杂草丛生,而那唯一一颗梧桐树,却依旧枯败,仿佛还停留在寒冷的冬季。

  殿门红漆斑驳,门环上锈迹斑斑,隐约看去,似乎还有飞溅干涸的鲜血。

  门口守着的小太监看到谢苓来了,忙不迭跪地叩首,行了个大礼,满脸谄媚与拘谨。

  谢苓看了眼

  他的脸,淡声道:“起来吧,去开门。”

  小太监爬起来,上前打开大门上的锁子,将门“吱呀”一声推开。

  谢苓扶着雪柳的手臂下了步辇,命其他人在门外等着,抬步进了大门。

  门内更是荒草萋萋,一派萧瑟。

  面前的几个屋子破烂不堪,连糊窗户的窗纸都碎成了渣,有的耷拉在窗沿上,被风一吹,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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