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涧缠春_炩岚【完结+番外】(218)

  谢珩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叹道:“比起那点痛,我更想和你并肩而立。”

  听完,沈苓心中五味杂陈。

  “我不介意你腿有伤,你不……”

  “陛下不必再劝。”谢珩直接打断了她未出口的劝言。

  沈苓也来了脾气,她皱眉起身,冷道:“随你。”

  冷冰冰的两个字在屋内响起,沈太医和一众宫人将额头抵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窗纱外月凉如水,将谢珩的脸映得平静淡漠。

  沈苓抿了抿唇,看向沈太医,“要扎几日针?”

  沈太医恭敬道:“回陛下,要七日。”

  “每天泡药浴,外加针灸。今日的,您方才进来时已经施完了。”

  沈苓嗯了一声,挥手他退下。

  谢珩的腿畏寒,故而屋内的炭炉烧得很旺,沈苓静默站了一会,觉得有些热,心中愈发烦躁。

  谢珩一直没说话,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少顷,她索性道:“你先睡,朕回御书房。”

  想必谢珩现在也不想看见她,不如先离开,让他自己冷静冷静。

  说完,她转身出去了。

  谢珩平静的望着晃动的珠帘,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却一点点收紧。

  他看向一旁的宫人,温声道:“去看看陛下去哪了。”

  那宫人一惊,想推脱说打听帝王行踪乃是杀头的大罪,但刚要张口,就对上了谢珩那双漆黑的凤眸。

  他背后莫名蹿起一股寒意,动物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咽下了推脱的话,颤抖着回了句“是”。

  宫人躬身退下,出寝殿后才发现背后出了一层汗,此刻冷风一吹,浑身都发亮。

  他抱臂抖了一下,心中叫苦不迭。

  *

  另一边,沈苓出了昭阳殿后就遣散了宫人,只带着崇明和雪柳,于宫道上慢行。

  初春的夜还很寒凉,青石宫道上浮着薄霜,月色浅淡,将宫墙照得十分朦胧。

  沈苓拢了拢披风,时不时叹一口气。

  崇明提着宫灯,正要开口,忽闻身后传来衣摆擦过树枝的轻响。

  “谁在那里?”崇明和雪柳将沈苓护在身后,盯着暗处戒备。

  树影里滚出个青衣小太监,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作响:“陛下恕罪!奴、奴才是昭阳殿的喜雨。”

  这小太监慌里慌张,声音发颤,沈苓皱眉看向他腰间,崇明意会,上前去摘了下来呈给她。

  腰牌上的“昭阳”二字在宫灯下泛着微光。

  沈苓眉心微动。

  “抬起头说话。”

  小太监满脸泪痕,哽咽道:“回陛下,今日晌午,刘昭仪和一众郎君,在水榭……”

  “在水榭说皇夫不良于行,是个废人,还、还说他不配为皇夫,理应让贤。”

  夜风掠过狭长的宫道,红色的宫灯飘摇,像转动的兽眼。

  沈苓望着东南角亮着灯火的殿宇,感觉愧疚快要把她淹没。

  怪不得谢珩宁愿受碎骨之痛也要治,原是受了这般侮辱和委屈。

  她几乎能想象到他是如何听完这些话,又如何默默忍受,独自回昭阳殿,做下了非治不可的决定。

  他本该是松风水月、琼姿皎皎的谢大人,如今却不良于行,还被人这般羞辱瞧不起。

  沈苓站在原地,恨不得现在就差人把这几个贱夫的舌头割了。

  可刘昭仪……

  他家祖上乃是前朝皇室,天下三分后一支迁去河东一带,一支则到了江东。

  而刘昭仪家,便是江东庐陵郡最大的士族。

  如今江东一带的士族并不太信服沈苓这个女帝,故而她纳刘昭仪,也是利用刘氏稳定江东,顺便借力打力,铲除些不听话的士族。

  现在还不是废刘昭仪的时候。

  但不代表不能给谢珩出出气。

  “朕知道了,回去吧,好好伺候郎君。”

  沈苓叹了口气,“去刘昭仪那。”

  崇明和雪柳愣住,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去给谢珩出气。

  只有喜雨不明白,他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待脚步声越来越远,才敢抬头。他看着沈苓离去的背影,心中愤愤不平。

  郎君这般好的人,陛下竟也不心疼。

  要他说,郎君就该回朝堂去,做回传闻里那个经天纬地、惊才绝艳的谢大人。

  *

  夜深人静,昭阳殿的灯熄了大半,只有寝殿留了两盏照明。

  昏黄的光线下,谢珩侧卧于榻,乌发随意散在身后,手中捧着卷书,安静看着。

  半晌,派出去的宫人轻步进来,他偷瞄了眼谢珩的神色,转而跪在地上禀报:“郎君,奴才看到,陛下……”他顿了顿,额头冒出冷汗,“陛下往刘昭仪的显德殿去了。”

  说完,他头贴手背,放轻了呼吸,生怕主子迁怒。

  然而良久他都没听到动静。

  他正想偷偷抬眼瞄,就听到一道清冽的嗓音响起,“知道了,退下吧。”

  宫人愣了一瞬,心说居然没有发怒,旋即爬起来,行礼退了出去。

  窗外海棠影影绰绰,玉阶生寒,春风拂灯。

  屋内烛火摇,灯影瘦,炭星明灭。

  谢珩望着手中的书,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他放下书卷坐起身,看着窗外冷白色的月亮,心口发闷,还有几分钝痛。

  这才多久,沈苓就厌了。

  他忽然有点怀疑,当初呕心沥血助她登上皇位,究竟是不是错了。都说人心易变,她也不能免俗吗。

  眼睫一寸寸垂下,俄而他哂笑了声。

  再给她一次机会,若再如此,那他谢某也不介意同她共葬皇陵。

  *

  沈苓到显德殿时,里面的人都歇下了,崇明宣了“陛下驾到”,一干宫人顿时兵荒马乱,点灯的点灯,上茶的上茶。

  刘昭仪没想到沈苓这么晚了还会来,打着呵欠爬起来更衣,出外间去见礼。

  沈苓此时正坐在罗汉榻上,指尖轻点膝头,一身玄色龙袍衬得她肤如冷玉,不怒自威。

  刘昭仪本名刘元烨,年及弱冠,是江东刘氏的嫡次孙。

  他一面行礼,一面暗中打量这个入宫两年都没怎么见过面的女帝。

  见她容色秾丽,艳而不失威仪,不免有些呆愣。

  直到沈苓出声让他坐下,才红着脸做到了小几另一侧。

  刘元烨在打量沈苓,沈苓也在打量他。

  青年肤色略黑,五官俊郎,身形挺拔结实,是很典型的北方长相。

  虽说也算得上美男子,却比不上谢珩。

  沈苓端详着他的脸,心中暗暗比较。

  眼睛不如谢珩的漂亮,鼻子也不如谢珩的秀挺。

  皮肤太黑,似乎还有点粗糙。

  刘元烨被盯得浑身难受,不一会便从脖子红到脸。

  沈苓扫过他羞涩的脸,淡淡收回视线。

  嗯…还是个有些纯情的蠢货。

  她已经有判断了,今日他说得那些话,恐怕是受了旁人挑唆。

  刘元烨见沈苓不看他了,庆幸的同时还有几分怅然若失。

  早先进宫前,他还要死要活不愿意,觉得丢了身为男人的脸,现在看来,陛下长得好看,还很有气势,他也不亏。

  他犹豫了一会,主动道:“陛下可要用些夜食?”

  沈苓摇头道:“不必了,朕就是路过来看看你。”

  刘元烨心中一喜,想着陛下终于开窍了。

  他轻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夜深了,陛下要在这安寝吗?”

  沈苓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呷了口茶,才慢悠悠道:“朕还不困,想跟你说说话。”

  说着她叹了口气:“近日朝中事务繁忙,朕心力交瘁,想着找个地方排忧解难。”

  刘元烨赶忙接话:“臣替您分忧,陛下您有什么告诉臣便是。”

  沈苓笑着嗯了一声,跟他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会话,约莫一刻钟后,她似无意间问道:“元烨啊,你入宫两年了吧?”

  刘元烨道:“回陛下,还有两个月就两年了。”

  沈苓道:“日子过得真快。”

  “可有交到什么知心好友?这宫里的几个郎君大都士族出身,你们该能合得来。”

  刘元烨本就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方才说了一堆闲话,此时又听到关心,感动之余便没了戒备,一股脑说了出来。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还自作聪明的吹风说了几个郎君的坏话。

  沈苓听到了自己想知道的,在刘元烨再次说到某个郎君时,她故作发怒,起身皱眉道:“朕是来排忧,不是来听你在这嚼舌根的。”

  宫人顿时哗啦啦跪了一地。

  刘元烨也没想到沈苓说发怒就发怒,阴晴不定,他赶忙跪到地上请罪:“陛下恕罪,是臣说错了话,您莫要动怒。”

  沈苓不耐烦转身,“崇明,传令下去,刘昭仪言辞无状,议论高位宫妃,罚俸半年,于小佛堂禁闭三月,并抄《心经》百遍,修身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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