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昱心中冷笑,面上却十分温和。
他温声道:“日后不必亲自送水,你手有旧疾,不宜拿取重物。”
韦绵绵小声称是,待沈昱净手后,仿佛忘了方才的交代,欲起身端起水盆。
沈昱装作没看到。
韦绵绵刚走出去一步,就被裙摆绊了脚,水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她的身子则朝他的方向倒来,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沈昱心中厌烦。
“当心。”
他忍着躲避的冲动,长臂一伸,抬掌推住她的肩膀。
哪知韦绵绵是个顺杆爬的,竟然佯装没站稳,身子一歪,扑摔他怀里。
沈昱坐在圈椅上,韦绵绵整个上半身扑在他怀里。
韦绵绵苍白着小脸抬头,露出纤细脆弱的颈,睫毛上凝着将落未落的水珠,仿佛十分害怕。
“奴…奴婢该死。”
沈昱正准备把人推开。
帐帘就被掀开了。
春风卷着北地的风沙扑进来,雁娘站在明暗交界处,她手里拿着册书,目光却钉在两人依偎的姿势上。
“奴婢该死,打扰了太子雅兴。”
雁娘手指一点点收紧,手中的书册被攥出折痕,转身就走。
方才,她本是来请教沈昱书中的话如何注解,哪知却碰见这一幕。
唇边露出自嘲的笑,眼睛却不可控制的红了。
沈昱起身时带翻了砚台,墨汁泼在韦绵绵的裙角。
他大步追出去,喊道:“雁娘……”
雁娘心灰意冷,脚步不停地往营外走,行至离沈昱帐子百来步时,手腕忽然被拉住。
她被迫转身,只见沈昱面色难看。
雁娘把手腕从他掌中挣脱,后退两步与他隔开距离,冷笑道:“你来做什么?不去和你的绵绵郎情妾意。”
沈昱想直接说出实情,但此事事关重大,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他压下想抱着雁娘解释的心,沉着脸道:“陆雁,孤看你是长本事了,竟敢胡言乱语,随口编排。”
雁娘神色微怔,有些不可置信。
她看着沈昱不耐烦的神色,长眉一拧,口中发出一声哂笑。
“是,民女知错,民女不该对太子殿下不敬。”
说完后,她转过身,从路过的士兵手中要过马,准备翻身上去。
沈昱再一次拉住她,压低了嗓音训斥:“你到底在耍什么脾气?绵绵方才差点摔倒,我顺手扶一下罢了。”
“能不能不要隔三差五就无理取闹?”
营地里的士兵对这些场景都见怪不怪了。
最开始沈昱哄人的态度还很好,可随着时间推移,便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这些兵将私下里都说沈昱移情别恋,他们为此还设了赌局,赌二女争一夫,最后谁赢,还是说两个都收入房中。
大多人都觉得肯定是最后一种,毕竟是太子爷,身边有多少女人都不奇怪。等登基了,还有后宫佳丽三千呢。陆雁妒心太强,日后定会被厌弃。
此时周围的士兵看着都在目不斜视的做自己的事,可实际上耳朵早竖起来了,生怕少听见一句。
雁娘被气笑了,没找到沈昱这么不要脸。
她转过身道:“我耍脾气,无理取闹?”
她点点头,眸中满是失望之色:“没错,是我无理取闹。”
“太子殿下,那你还来拦我这个无理取闹的人做什么呢?不如放我离开,让你眼不见心不烦。”
沈昱松开握她在她腕间的手,揉了揉眉心,神色十分疲惫。
“你明明知道,我对她好,是因为她手腕的伤,”沈昱声音低下来,“那是为了救我留下的。”
“若不是她,你现在见着的就是具尸体。”
雁娘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异常平静:“所以沈昱,你分得清救命之恩和情爱吗?”
尾音突然有几分哽咽,她喉咙堵得难受,几息后才恢复正常。
她重复道:“你分得清吗?”
当年她在山上救下身受重伤的沈昱,二人渐生情愫。
如今韦绵绵为他挡箭伤了手腕,他又动心。
何其可笑。
一个恩情就能让他爱上别人,那这爱可太廉价了。
见异思迁,薄情寡义。
话音落下,沈昱沉默不语,脸上的神色有些沉冷。
韦绵绵某些时候,确实像雁娘。一样倔强的眼睛,一样宁折不弯的背脊,一样“救”过他的命。
最近这些行为,明明只是为了蒙蔽韦绵绵的双目,而并非真的移情别恋。
可当雁娘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北地的风沙似乎都压在了心口,堵得厉害。
恨不得现在就解释清楚。
半晌,他才淡声开口。
“你说的话,我会好好想清楚,但在我想明白前,”他顿了顿,语气下沉,带着不可抗拒的味道,“你不可私自离开。”
听了这话,雁娘怒不可遏。
她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着他,神色和语气都有种诡异的平静:“沈昱,你就是个人渣,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人渣。”
说完,她一夹马腹,扬鞭离开。
马蹄带起一片尘土,模糊了沈昱的视线。
他站在原地片刻,才冷着脸转身往营帐走,仿佛没看到周围士兵若有若无的目光。
韦绵绵站在营帐阴影里,看着不远处沈昱离开的身影,慢慢松开攥着披风的手指,眼里的紧张褪去。
她就说嘛,陆雁一个行事粗鲁的山野村妇,如何比得上她这个精通八雅,又善解人意的世家女。
虽说是曾经的世家女。
*
入夜。
残月悬在灰白的天穹,戍楼上的火把忽明忽暗,火舌被北风撕成细碎的流萤。
沈昱和谢珩坐在营地后的土坡之上,一人提着一壶酒。
谢珩侧头看着自己这个沉闷的儿子,仰头喝了口酒,声音冷淡:“不打算同陆雁解释清楚?”
沈昱摇了摇头,捏着酒壶的手指微微收紧:“我不想让她陷入危险。”
他侧头看了眼谢珩,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更何况,此事事关重大,雁娘性子单纯,我怕告知了她会出纰漏。”
谢珩忽然嗤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嘲讽。
“自以为是的蠢货。”
沈昱皱眉,不满的看着自己的亲爹。
谢珩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还说喜欢陆雁,结果一点都不了解她。”
沈昱微愣,下意识问道:“怎么说?”
谢珩很罕见的耐心解释起来,语气平和:“陆雁八岁失恃失怙,能守住田宅,并且养活自己,说明不是一般人。”
“虽说出身乡野,不通文墨,但绝对要比大部分人聪慧。”
他似笑非笑看着沈昱,意有所指。
沈昱也没生气,虽说骂他蠢,但毕竟夸了雁娘。
他点头道:“你说的有理。”
谢珩嗯了一声,将最后一口酒仰头灌下,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土,俯视着正在沉思的沈昱。
“你信不信,她早都猜到一切。”
说完,也不等沈昱回答,他把剑拾起来挂回腰间,踏着月色,独自一人回营帐。
沈昱神色怔然,良久都没回过神。
雁娘…早都猜到了?
之前不过是在配合他?
沈昱知道谢珩不可能骗他,心中顿时后悔。
他不该把雁娘当做菟丝花,她本是天际高飞的雁鸟,坚韧勇敢,聪慧机敏。
早该告诉她真相,该和她知无不言,并肩作战。
沈昱想通了一切,立马站起身大步回营,迁了马就飞驰回县城。
连酒壶都落在了土坡上,不一会就覆了一层薄薄的沙。
谢珩负手而立,站在戍楼之上。
他看着沈昱纵马离去的背影,低叹道:“还不算太愚钝。”
墙头的军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旁的周将军没听清,疑惑道:“将军说的啥?”
谢珩笑道:“没什么。”
说完,他转身下了戍楼。
周将军挠头看着谢珩颀长的背影,莫名觉得对方似乎心情很好。
他想不明白,摊了下手,又靠在柱子上打盹了。
谢珩回到营帐。
烛火昏黄,他坐在书案前,将护腕解开搁在案头,裁好信纸,执笔书写。
北地的暮春依旧寒冷,不一会他就觉得指节有些僵硬。
他活动了几下,又继续写着。
一张又一张,字迹整齐而细密,从战事到日常,事无巨细。
最后一页的末尾,他写道
【苓娘,昱儿一如当年的我,自以为是,独断专行,感情迟钝。但你放心,他和雁娘的事,已解决好。】
【苓娘,一离日久,思恋尤深,奈何山水阻隔。若此战得胜,八月便能相见,共度中秋,自此和而不离,日日厮守,共枕同眠。】
【楮墨有限,不尽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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