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起沉默。良久,何相安道:“或许我们应该重点关注小河广播。”
罗泽雨看向他,“优等生可以这么不求甚解吗?”
“矿物也好,陨石也罢,地底深度摆在这里,需要依靠国家单位投入研究。想要引起相关单位重视,上报、审核、批准,一套流程走下来,夏天都结束了。况且,只凭我们几个,很难找到对口单位。”何相安道。
几人各自思索一段时间后,涂修志道:“他说的对。”
何相安听到涂修志的话,但感觉声音来自天外,他的视线和注意力在罗泽雨脸上停留下来。升入初中后,班上同学开始热衷于讨论周围人的长相,开学没多久,何相安班上就评出了班花班草。那时候,男生们大都以香港女明星的标准评选美女,纵使何相安再不关心流行趋势,也知道班花长得像《星愿》里的张柏芝。
初一上学期末,父亲突然被纪检带走、审问,法庭宣判,直至转入监狱,持续时间长达四个月,那四个月,对何相安而言,像山体滑坡,坍塌的不止是他旧日的优渥生活,还有他对世界的认识。后来转学到砾山中学,何相安失去和外界来往的兴趣,从未仔细看过任何一位同学的脸。
然而此刻,罗泽雨的脸在何相安眼中格外清晰,她有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浓浓的眉毛,皮肤略黑,留一头齐耳短发,鼻头沁着汗——就在这时,何相安脑中一阵异样,先是神经末梢出现轻微的烧灼感,而后,神奇的体验复现,一道不属于他的心声渐渐在他的大脑中明晰:
“他是不是发现我的黑头了?”
何相安发誓,在听到这则心声之前,他完全没注意到黑头这种东西,甚至不太确定黑头具体指的是什么。紧接着,他看到罗泽雨用力皱起鼻子。
“你到底在看什么?”
这是一句宣之于口的疑问,打断了何相安近乎失神的观察,他急急将目光转回河面,河水极热,恰好能够掩盖他的脸红。随后,他想回答她的问题,眼前泛黄的河面突然变成她的脸,整张脸都皱着,用那双松鼠般的眼睛盯着他。何相安脸更热,不明白大脑为什么突然不受控制,不听他指挥。
这时,太阳彻底落入山的那一边,天地像幕布收拢,要将人间诸事全部掩藏。
罗泽雨一度以为自己听到广播,随着天色暗沉,她确认自己将要无功而返,正打算开口说各回各家。余光忽见一道人影跳进河里,紧接着扑通一声,涂修志已经潜入水下。
罗泽雨和何相安双双怔在当场。
涂修志很快浮出水面,挺着半个身子,向两人道:“水真的很热,虽然我没泡过温泉,但温泉应该就这样?”
罗泽雨近一年没和涂修志讲话,看着水里的他,总觉得跟以前有些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她看不出来。念及自己和涂莉的交情,罗泽雨摆出姐姐的架子,关切道:“你一会儿还回村里吗?”
“今晚先不回,跟爸妈一起住镇上,明早要去打猪草,早上赶回去就行。”涂修志道。
“你爸妈还在镇上?”罗泽雨道。
“嗯,在木材厂搬货,顺便住我那。”
“还没排除河底是不是有放射性物质,别在水里待太久。”何相安突然起身道。话说完,他径自转身离开,把河边两人的道别留在了身后。
第24章 .
罗泽雨带了满脑子念头回家,临近主街,想起爸爸的提醒,一楼小卖部可能围了抽烟的大人,于是绕道,走到楼梯,惊觉小卖部不仅没有声音,连灯都没开。罗泽雨好奇绕回街面,卷闸门向下拉着,小卖部关门了。
艳秋小卖部过年都只放三天假,一般情况下,不会轻易关店。由此,罗泽雨不免怀疑是乡下的熊锋驰病重,熊姐夫一个人照料不来,蒋大姐临时赶回去帮忙了。虽然她一向只和熊骏驰关系好,连熊锋驰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毕竟事涉蒋大姐家人的安危,罗泽雨不由为之担忧起来。
匆匆走上二楼,罗家菜已上桌,梅兰香照常在擦抹厨房,罗工全这时也在厨房,夫妻俩正闲聊。
“……都是这古怪天气闹的,疯子多。依我看,咱们还是少惹事。”罗工全道。
“哦,就许她李丽芬一个人发疯?她敢再来闹,我也疯。”梅兰香话说完,注意到罗泽雨回家,连忙朝丈夫打了个眼色,“吃饭吃饭,别瞎讲。”
罗泽雨已经从只言片语里听出他们在聊蒋大姐,遂问:“艳秋姐去哪儿了?”
在梅兰香和罗工全眼里,罗泽雨一直是个小孩子。下午艳秋小卖部发生的事,不该让一个小孩知道。因此,他们并没有透露半点真相。还是到深夜,罗泽雨从罗蕙口中得知了事件始末。
罗茂德今年四十岁,是艳秋小卖部常客。这两天,天天在小卖部待到晚上九十点回家,他老婆李丽芬怀疑罗茂德和蒋艳秋有不正当男女关系,今天下午六点多,李丽芬来小卖部买了一桶泡面,叫蒋艳秋烧水给她泡,水烧开,倒进面桶,李丽芬直接把面桶扔过来,所幸蒋艳秋躲得快,烧开的面汤浇在她腹部,很快起了水泡。
接着,李丽芬就站在小卖部门口,生怕街坊四邻听不到似的,大声辱骂蒋艳秋,说她如何勾引有妇之夫,如何靠卖弄风骚在镇上赚钱……
梅兰香回家的时候恰好碰上这情况,一边上前拉架,一边找人去喊罗茂德。最后,还是罗茂德生拉硬拽,把李丽芬拖回了家。然而,事情并未随之消停,当时围观者众多,很快把消息散播出去,一说李丽芬发疯,一说蒋艳秋偷人。为避风头,蒋艳秋关店回了乡下。
“……蒋大姐那样做生意,早晚遇到这种情况。”罗蕙道,“说难听点,自找的。”
姐妹俩这时一起睡在竹席上,罗蕙房间这张竹席是蒋大姐特意送的,罗泽雨不敢相信罗蕙会用类似于罪有应得的说法评价蒋艳秋,禁不住道:“你之前不是说,蒋大姐开门迎客,应该卖笑,不该哭丧着脸吗?”
“我是这么说过,道理没错,因为她是蒋大姐。”罗蕙道。“我们卫校有个女同学,找了个很有钱的男朋友,每周给她两千块零花钱,还给她买衣服、名牌包、化妆品,带她吃很贵的餐厅。一开始,我们很羡慕。后来有一天,有个女人带着两个朋友来学校找她,当着全校人的面骂她小三,还打了她。那时候,大家才知道,她男朋友结了婚,有老婆。”
成人世界的情感纠葛,罗泽雨以前当传奇故事听。今天,因为是由蒋艳秋展开的故事,罗泽雨完全听不懂逻辑。“为什么打女生,而不是打那个男人?”
“因为那个女生一直知道男朋友是有妇之夫,她是知三当三。”罗蕙道,“荃荃,正好借这个机会提醒你,你以后可以交各种各样的男朋友,挑你喜欢的就好。但有一条底线绝对不能踩,就是不要插足别人的感情。宛市比砾山大,我看过有原配当街打小三,揪着小三头发往地上拖,周围看的人没一个上去拖,那真是一点做人的尊严也没有了。”
罗泽雨没接话,房间里只剩电风扇的声音。
良久,罗泽雨想到问:“艳秋姐还会再回来吗?”
“我不知道。”罗蕙道,“常来蒋大姐店里的男人不止罗茂德一个,看她不顺眼的,肯定也不止李丽芬一个。谁知道会不会又有人借口天热,来这里发疯。”
“镇上人欺软怕硬,要是熊姐夫在,会不会好一点?”
罗蕙发出一声嗤笑,忽然忍不住拍拍妹妹的脑门,道:“你还是太小,什么都不懂。我告诉你,今天要是熊子良在,情况只会更严重。天底下没有哪个男人喜欢戴绿帽子。”
饶是罗泽雨再不通情事,也瞬时理解绿帽子的含义。她最近读水浒,刚好读到武松的部分,小说里,武松割下潘金莲脑袋的时候,人人叫好。千百年过去,潘金莲就约等于绿帽子。
由蒋大姐的遭遇联想到潘金莲,罗泽雨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不通气。
第25章 .
这个周六,许筱宁放假,前两天,她主动提出帮施菊做卫生。
施菊等到八点,何志东和何相安都已经出门吃早点,还没等到许筱宁起床,心下不免愤懑,自顾开始打扫起来。何家独栋楼房,三楼常年不用,需要打扫的区域主要是一二楼,还有偌大的院子。施菊今年六十五,虽然没什么大病,常年腰酸背痛。家里清洁任务重,何志东养尊处优惯了,以前在林业局,下属每天一大早帮他打扫办公室、泡茶,自己喝茶的茶杯都不洗,家务活,从不沾手。偏偏他还有洁癖,不喜欢家里落灰,每次施菊抱怨干活累,他就一个解决办法,请保姆。
何立成出事之前,何家确实请过几年保姆,砾山镇周边村落,家里男人去沿海地区打工,留下许多赋闲的妇女,住家保姆,费用也不高。何立成出事后,何家花了不少钱,到许筱宁带着何相安回砾山,一方面为了节约开支,另一方面也为免外人多嘴,议论家事,何家不再请保姆,家务活一下子落在施菊一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