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成……”
“嗯?”
“我会做好儿媳的。”她笑弯的眼里溢出泪光。
她做到了。她是相夫教子的好妻子,也是孝顺长辈的好儿媳。
是叶家没有福气,留不住她带来的欢声笑语。
叶家只适合深渊魔窟的死气沉沉。
叶长青夹起摆面前的青椒酿肉,默默吃。
无论外观多么相似,味道永远没有她亲手做的鲜嫩多汁。
大家都默默吃着面前各一盘的青椒酿肉。
这道菜,是叶长青最爱吃的,也是叶正勇最爱吃的。
这道菜,最开始出现在叶家餐桌上,是叶长青母亲的拿手菜。
母亲去世后,父子俩都念想着这道菜,但没一个厨师能达到叶母的手艺。
直到文菁菁来了。
现在,这道菜成了叶家老小都爱吃的菜,但做菜的人再没有了。
每咬一口,哀伤就往眼睛涌。叶正勇放下筷子,看向呆呆吃的叶长青,轻声唤道:“建成。”
叶长青顿住筷子,只一瞬又继续吃,并不应。
“再原谅爸一次,爸知道错了……”
叶长青抬头,盯着叶正勇老了许多眼皮耷拉下来的眼睛,好一会道:“错哪了?”
叶正勇抹一把发热的眼睛,看了看停下筷子盯着面前青椒酿肉的叶风和文晨,哽咽道:“是爸对不起菁菁……”
“呵,”叶风冷笑着起身,“对不起可真有用。反正我母亲在地下瞧不见这么恶心的事了,我也就不打扰你们父子诉衷肠了。祝你们早日团圆!”
说完一脚踹翻脚边的椅子,大步离去。
文晨赶紧起身去追。
叶长青瞧瞧翻了的椅子,继续吃青椒酿肉。
等佣人扶起椅子,他道:“晚了。”
“爸可以弥补……”
叶长青不语,保持着不快不慢的咀嚼。
“楚儿是无辜的。他并不想这样出生……”
叶长青顿了一下筷子,继续咀嚼。
“我可以拿出剩下的股份,给风儿。但不可以赶走楚儿,他也是你的孩子。”
“您知道他喜欢风儿的妻子吗?”叶长青放下筷子道。
“什么?”叶正勇不敢相信地睁大眼,“楚儿喜欢那乡村……”见叶长青蹙眉,改口道,“肯定弄错了,楚儿不可能会喜欢那样的女孩子。”
他亲自教导长大的,眼光怎么可能那么低?
“您还不明白吗?这是我们叶家基因里带的。母亲出生农村,您喜欢上了。我随您的基因,喜欢上了菁菁。孩子们自然也随我,再次喜欢上类似的女孩子。爸,您为什么不允许我们喜欢上像母亲一样温柔纯真的女人呢?”
叶正勇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原因。他喃喃:“是基因吗?”
“或许您只是没得选择,毕竟当时您并没有挣到足够的钱,挤进上游社会。如今,看到上边花枝招展的女人,改胃口了吧。”
“混账!我爱你的母亲!”自从她离去,生活一度失去了意义。只有遵循她遗愿,供儿子留学学有所成,把他们一起创办的叶氏电力公司发扬光大,他才有动力过好没有她的日子。
“您知道喜欢母亲那样的好女人,却把看不上的无脑富家女塞给子孙联姻。这不可笑吗?”
叶正勇听得发愣。一个好好的家变成了仇人般的存在,他分析过各种原因,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点。
为了让叶氏壮大,亡妻可以九泉下安息,他费劲了心思。
楚裴勇的贪心,他一早看出来了。但没什么可怕的,他深知自己儿子有多优秀。楚凤英那样的枕头风根本就吹不动。只有叶家吞并楚家,绝没可能倒过来。
可是,他从没想过儿子需要爱情。
他的爱情随亡妻逝去,从此他的眼里再看不见爱情。
“建成……”叶正勇颤抖着双唇,不知还能说什么才能挽回早已支离破碎的父子情。
“叫我长青吧,”叶长青起身道,“爱一个人,都是命里的事。不想事态严重,您最好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别做。风儿失去的东西很多,叶楚也不容易,您管不了,我也帮不了。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们自己解决。您觉得呢?”
叶正勇张张嘴,没能说出什么。
“我吃饱了,您慢用。”叶长青擦擦嘴,走出餐厅。
“长,长青。”叶正勇拄着拐杖,追出来。
叶长青顿住脚步,等他蹒跚着脚步追到身边。
“只要我什么都不做,你可以帮一帮楚儿吗?”能隐忍二十年不站起来的叶风,会像叶长青一样铁血手腕。叶楚是个犹豫的孩子,不会是对手。
“只要他不违法犯罪,我可以保他余生无忧。菁菁说过不管怎样,叶楚都是我的孩子。”叶长青说完径直朝大门而去。
听得身后隐隐悔恨的压抑啜泣,叶长青闭了闭眼。
爸,放手吧。
孩子有孩子的生活。
18第188章
冷清月光,笼罩着老榕树下的秋千。
父亲推着坐在秋千上抱着他和姐姐的母亲,仿佛昨日。
他们一同在明媚的阳光下嬉笑,却遥远得模糊。
母亲走后,叶风再没坐过儿时最喜欢的秋千。直到夏薇把他抱上来。
不敢触及的恐惧,都因她暖呼呼的体温消散。
手机里的小蓝点,缓缓朝周家本家去。叶风退出监控,仰望缺了一半的弯月。
只一个晚上。薇薇,我只能允许你离家出走一个晚上。
明天一大早,我就要去接你。
“你和夏薇说清楚了吗?”文晨走到秋千旁,点燃一根烟。
“她不想听了。”叶风叹口气,“也不想原谅我。”
“是我,我也不会原谅你。”文晨吐出口烟圈,“她这二十年从没为自己活过一天。如果我是夏鸣,也不会让姐姐再和叶家有沾染。”
“可我就是带着满身污泥遇见的夏薇。姐,你知道吗?她走向我的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妈妈。妈妈就在她的身边,拉着她的手,交到了我的手里。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直死不瞑目的妈妈,对我笑了。她说不要害怕,说这个小女孩会一直陪着我。”
“你那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文晨背对着叶风,坐到大秋千的另一边,“妈妈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不论我在做什么,都能突然看见她满身血地躺在我的脚边。
我也想和你一起去外婆家,但爸爸告诉我妈妈要先去和你告别。
我问妈妈为什么不能同时和我们告别,爸爸说妈妈不忍心……爸说这话的时候,哭了。我仿佛看见生病醒来找不到妈妈而哭得撕心裂肺的你……我突然就明白爸爸在害怕,我得照顾他……妈妈去照顾你,我得照顾爸爸……”
花茶香的烟气,随文晨吐出的烟圈缓缓飘荡。时暗时亮的烟丝,燃烧着冬末转温的寒气。
“爸是害怕再失去我们……”
“嗯……他知道下一个目标是你,所以把我们分开了。但他低估了罪恶,亡妻的头七还没过,你就出事了。
他已经把七七缩短到头七,送完母亲最后一程,就安排我们去国外。
那天,你和我打电话说你会和外婆一起到隔壁外婆家过年时,我很想和你说爸爸说和妈妈一起过新年……但怕你吵着要回来,没说。”
叶风低低笑起来,笑着笑着抹一把湿润的眼睛:“爸爸给妈妈穿上大红色的新衣了吗?”
“没有。他给妈妈换了纯白的婚纱。餐桌搬到了水晶棺旁边……他说这是和妈妈最后的一个新年,得过完了才送妈妈走。爸爸的头发就是在那天夜里白的……”
再因为儿子半身不遂,就满头白了。和叶正勇站一起,不看面相,已经分不出谁是父亲。
“第二天一大早,爸爸就送妈妈走。我哭着问为什么不可以一直留着妈妈……那个时候,我只觉得妈妈是睡着了,想着总有一天她还会醒来……”
文晨顿了顿,猛抽了几口烟,“爸爸说妈妈要去更好的地方,我说我也要去,爸爸就笑了。
那是爸爸在妈妈走后第一次笑,他说妈妈先去安排好,等我们一百岁的时候,她就会来接我们了……”
文晨说着轻声笑,“我信以为真,虽还是不舍,但没那么悲伤了……我在心里和妈妈说,我要一个种满花的房间……也帮你说了,说你的房间要赛车形状的哈哈……”
清脆的笑声,几分似母亲的温柔。叶风转过身,轻轻搂住文晨的肩:“我们会到一百岁的。”
“可是,还要好长……”文晨有丝哽咽,“小风,我不想夏薇成为第二个妈妈……”
叶风忽地收紧手,感觉勒到了文晨的脖颈又立马松开。他起身,绕过秋千,盯着文晨泛泪的眼睛说:“不会。一定不会。”
“她和妈妈一样单纯,”文晨抖着手把烟送到嘴里,“很容易被人利用,很容易陷入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