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常年积攒的污渍,深入毛孔,要洗干净势必得搓下一层皮来。
虽然污秽当弃之,但却也是自己的皮肉。
“大少爷会理解您的。”
“我怕菁菁会怪我。”叶长青叹一口气道,“如果生气了,再不来我梦中,该如何是好?”
“夫人再生气,也不会舍得放您一人在人间。”
“是啊。她怎么就遇见我这样危险的人呢?”
全福接不上话,默默陪着叶长青从大衣内袋里拿出文菁菁的照片看。
时间在这一刻,总是会静止。
有时,叶长青可以一看就是大半天,一动不动仿佛雕塑。
全福不知道他陷入了怎样的回忆中,只能通过嘴角的弧度来判断。
绷紧,便是悲伤的往事。微弯,便是幸福的过往。
此刻,是释然。
警官向来守时。半小时后,韩毅出现在会客室,身后跟着楚凤英。
叶长青瞥一眼楚凤英没有戴上手铐的双手,收起文菁菁的照片道:“韩警官,我有点事先回公司,老全可以全权代理我。”说完就走。
经过门口,被楚凤英抓住衣袖。
叶长青蹙眉,全福立马拍掉楚凤英的手:“你请自重。”
“建成,我有听话,”楚凤英摸摸被拍痛的手,泪眼婆娑,“我一直呆在病房里,都没有闹过。”
叶长青抬脚就走。这个疯女人的声音,他一点都不想听见。如果可以,真想此时此刻就掐死她。
“建成,建成……”楚凤英踩着高跟鞋追。
韩毅和全福上前不是,不上前不是,放慢脚步默默跟。
叶长青加快脚步。不能慢下来。如果清晰感受到楚凤英的阴毒,他会忍不住当场掐死她。
大厅的自动门感应而开,叶长青大步而出,两步并一步下台阶。
楚凤英跑出来,也两步并一步下台阶。
但许多年没穿过高跟鞋的脚跟不上,她崴了脚,摔地上哭喊:“我都实话实说了,你为什么还不理我?”。
叶长青脚步不停,走向停车位。
“是不是要我死,你才愿意看我一眼?”楚凤英凄厉地喊,也没能挽留住叶长青的脚步。
直到身后响起韩毅的喊声:“法医!快叫法医!”
叶长青顿住脚步,转过身。就见楚凤英躺在血泊中。
他不可置信地靠近,无法相信摔一跤真会摔死人。
亲眼见着血液从韩毅紧捂楚凤英脖子的手中溢出,他仍不敢相信。
他不敢相信害他心爱之人死去的恶人是这样的死法。
如果可以这样轻易死去,他这漫长的二十年等待是为了什么?
叶长青蹲下身子,近距离看着楚凤英失血惨白的脸。
她的双目开始涣散,却紧紧盯着他。
“楚儿也是,也是你的孩子……建成,求你,救救他……是我错了,建成,是我错了……看在我也死去的份上,爱,爱一点楚儿,好不好……”
她一说话,脖子的血液就汩汩往外流。韩毅大声喊着“不要说话”,她仍在说。
楚凤英就是这样。完全听不进别人的建议。关了二十年,仍然不见长进。
“是你杀了菁菁吗?”叶长青不知道喉间为什么发苦,或许内心已经明白再没人为他妻子的死亡承担罪责。
“是……”
“为什么?”双眼也发苦,泪意悄然漫上眼角。
失去文菁菁后的日子,好似那煎熬了二十年的中药,时刻弥漫在空气中。呼吸一口,就苦得要掉眼泪。
“因为……我也,也爱你……”楚凤英抬起手,紧紧抓住叶长青的大衣。手中的碎瓷片,滑落。
凸起的锋利,叮当一声碎出一个新的刃口,再难看出是烟灰缸的一块圆弧。
“建成,我爱你……”她口齿清晰起来,回光返照般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
叶长青冷呵一声,起身脱下被染血的大衣,丢给全福:“烧了。”转身走往停车位。
天道是不公的。
想他菁菁孤零零一人挣扎在寒冷的冰水里,丈夫孩子都没能看上最后一眼。楚凤英却还能喊他的名字,对他胡言乱语。
保镖司机启动劳斯莱斯,驶离警局大门。
楚凤英凄厉的呼喊,终于消弭。
“董事长,我们回集团吗?”
“去西山。”
他的罪,赎不了。
22第227章
见惯了凶杀现场,但温热的生命在自己手里消逝的寒颤,韩毅却是第一次。
再见也曾骗过他双眼的富家少爷,是在深夜安静的警局。
轻声扣响的办公室门,惊回目睹楚凤英当场死亡的紧绷神经。
坐在办公椅上的韩毅,立起仰望日光灯的脑袋:“请进。”
值班民警打开门,请进叶风,而后又关上。
“夏薇她……还好吗?”
那样勇猛扯他警服的人,谁能想到下一秒就晕厥?谁能看到那骗了世人双眼的男人,急得快哭了?
好在李坤及时把孙强给找来,诊断只是心绪波动引发贫血症状。不然,他得上“害孕妇昏厥”的头条。
“在和宝宝一起睡觉。”叶风坐到会客长椅上,“别等了。我说是我,结果便只能是这个。”
“叶楚也说是他。”
“他是为了我……”叶风沉默了会,盯着自己的手指看,“我是他弟弟,他总是太在意无用的亲情。”
韩毅不接话,只盯着叶风。
叶风抬起头,回盯:“有些事不应该过于较真,对大家都好。”
韩毅不置可否,踱步到窗边,点燃香烟:“真相往往都让人无法接受,但我必须公之于众。”
“害了无辜之人,也没关系吗?”
“真相里,没有人无辜。”
“有。有一个。”
韩毅以为叶风会发怒,他却轻声如风。
烟味随冷风飘入黑夜里,看不见摸不着,却留下久久不散的烟气。
韩毅看了看点点星火的烟头,摁灭在窗台。
如果剪掉留有DNA的烟嘴,就不会有人知道这是谁抽的烟。
但值班门岗已经看见了。
那把匕首没有她的指纹,但楚裴勇看见了。
刑警是为还原事实而存在,他不可以无视矛盾点。
“她不是不敢承担的人。”
“但她不能。韩毅,她不能。”
韩毅第一次在这位一言不合就拿媒体施压的少爷眼里,看到乞求。
不,是第二次。上一次在会客室,他对着电话求夏薇回家。
好像很久远,仔细一想,不过三天。
人生向来反复无常,却也未免过于无常。
韩毅暗叹口气……为嘛那天,他就要去蹭孙强的便宜药膏?
“跟我来。”把烟头丢进木几上的烟灰缸,韩毅打开房门。
叶风跟上。两人来到讯问室。
“等会叶楚来了,你来说今天的事。”
叶风点头,一脸乖巧。“但你得抓我。”
“……”哪乖巧了?他这身警服早晚要被这群作精害没了。“你先说。”
叶风抿了下嘴,点点头。
不一会,叶楚由值班民警带来。
叶风盯着叶楚手腕上明晃晃的手铐,抿紧嘴。
来之前,李坤跪着哭,边哭边抽自己嘴巴:“都怪我没有在现场……少爷,呜呜,您不可以去……”
“别打了……”叶风拉人起来,“脸上留红印子,薇薇会发现不对劲。”
“可是您不在,少夫人也会发现不对劲的啊……”
“我已经交代孙强,说我伤情恶化转ICU了。你注意不要说漏嘴。”
“那也不能一直不出来啊……”
“ICU治不好,转国外治疗了。”
“转哪个国家?瑞典吗?少夫人去过的,会找过去的。”
“……拦住她。”
“少爷,我拦不住的啊。您知道少夫人身手厉害,没人能拦得住。”李坤又跪下哭,“少爷,让我去,我可以说自己害怕承担责任跑了,之后又和全叔碰头去了现场,制造了不在场证明。”一说双眼发亮了,“少爷,事实就是这样的。”
估计是觉得自己想了个天衣无缝的局,李坤拍手笑起来。
叶风好笑道:“你当韩毅傻子吗?他比猎狗还灵敏。好了,就这样。能拖一天是一天,实在不行,联系韩毅,让他说去。”
不知哪吹来一丝阴风,韩毅打了个冷颤。
他拉了拉衣领。又缺觉了,神经敏感了。得补觉。
“哥……”叶风擅自改了称呼,韩毅不自主又打了个寒颤。
这少爷真是能屈能伸。前两天不是还和人打架吗?这会就能一改亲昵了?
叶楚似乎也吃惊,愣愣得一时没应。
叶风继续道:“哥,我来看你了。”
“嗯……”叶楚双眼漾开幸福的光芒,“怎么这么晚还来?明天来也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