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他才第一次来农村外婆家，也是第一次爬白雪覆盖的山。
明明她已经引开了恶人，却不过自作聪明。
她自以为熟悉山村田野，不计后果到处乱窜。不听叶风提醒雪山上容易有危险，执意要去山上的小木屋玩捉迷藏。
现在，也是逞英雄，完全不顾他的感受。
他瘦了，从前合身的西服穿在身上宽松了。以往眨一眨就魅惑的狐狸眼，现在只剩失眠的红血丝和无助的泪光。
再次走进决定命运的法庭，夏薇感到一阵窒息的压抑。
上一次来，她还无畏判决，因为英雄无惧牺牲。
可她不过普通女人，一个想要家人陪伴着的孕妇而已。
原来她也时常想哭，也时常天黑之后躺床上为别离流泪。
法槌敲响，夏薇起身陈述检察官起诉的犯罪过程：“我为我之前的满不在乎感到羞愧。抱歉，我必须表态我没有犯罪。”
检察官微微睁大眼，似不能接受一个英雄的临阵退缩。
夏薇转过身，望向旁听席上的夏国华和忍不住抹眼泪的吴敏，还有劝说老人家不要来却没成功的夏鸣和文晨。
他们前后*，便是她的师父，她的师兄，她的婆家人，还有她的老师、校友、朋友和有过几面之缘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
“我仍然相信法律，但我要为自己辩护，不，是还原事实。
我一直不敢承认自己其实很懦弱。因为这次的事我处理得有瑕疵，我便不敢说出实情。
我其实害怕枪声，枪声会让我陷入黑洞中。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叶风，我其实有精神疾病……”
叶风怔住。旁听席一阵骚动。
夏薇看向叶风：“对不起，我隐瞒了病情。我害怕遭你嫌弃，怕你再离开我。
但现在我必须说出来，因为我不能让你有一个犯罪的妻子，也不能让孩子有一个罪犯妈妈。
这病，二十年前，我就有了……”
二十年前，叶风重伤失血过多几度休克，孙氏医院紧急抢救了一整夜才脱离危险。
叶长青紧接着就把尚在昏迷中的叶风，和文晨，紧急送往国外。他再不能冒一点险，让楚裴勇能找到两个孩子。
在长大成人自保前，他们得在这个世上消抹痕迹。他却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人，需要叶风的存在。
叶风杳无音讯后，夏薇的时间定格在那个血红的冬日。整晚整晚叶风死于眼前的噩梦，消磨她的生命朝气。
夏国华和吴敏，看着自己的女儿一点点消沉下去。从前的活泼开朗，都化为阴郁的自闭。
他们的孩子，再不会像鸟儿一样说着好奇有趣的事。那双灵动的凤眼，被黑洞吞噬，毫无生气。
她只记挂叶风。问他还好吗？问他在哪里？问他有没有怪她？问他还愿意和她做朋友吗？问他还会不会来找她玩？
向来身体健康的孩子，频繁半夜惊厥高烧不断。即便高烧中，她都呓语着叶风。
看了很多家医院，夏薇最终在孙氏医院被确诊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确诊的精神科大夫建议让夏薇见一见时常呓语的孩子。夏薇的外公，便连夜坐车带来了除夕夜两孩子的合照。
夏薇奇迹般好转，一家人松口气的时候，孙氏医院的院长接待了他们的复诊。
“轻微的创伤后应激障碍，”那位资深的院长孙华说，“及时治疗，一般能治愈。这种治愈，不是感冒那种痊愈。
它藏在意识深处，像人的久远记忆模糊不清，不再影响正常生活。
但我们还是会偶尔想起十分久远以为忘记的事情，它就是那样的存在。
夏薇的情况不容乐观，好在治疗及时，暂时抑制。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天真活泼，这从侧面证明没有治愈。负面症状，只是由她强烈的自主意识压制。
往后，都请遵从她的意愿。那份意愿是她重新生活的动力。请全力支持，她才会慢慢好起来。否则，她很难在充满血腥的世界里活下去……”
当时，叶长青坐在一门之隔的院长办公室的休息室里，听到夏国华哽咽：“我家孩子说她想习武，但她现在总是生病，我担心她身体吃不消……”
“见到那孩子的照片，夏薇还频繁生病吗？”
“这几天没有，但之前反反复复都查不出原因……习武是个苦力活，很辛苦，很累……”
“做自己最想做的事，她不会累，相反会激发生机。如果出现异常，请随时来找我复诊。”
那之后，夏国华没带夏薇去过孙氏医院。其他医院也不曾去。
习武后的夏薇，像覆上了铜墙铁壁，几乎不生病。一点感冒的小病，到卫生院或药店拿点药就好了。
夏国华不知道的是，他走出院长办公室，告诉等在门口的吴敏和夏薇已经痊愈消息的时候，叶长青都在默默听。
当时陪着叶长青一起的，还有博弈。
夏薇在墨西哥执裁实习时，博弈一度担心教夏薇用枪会出问题。
孙华说过，一切和那日雪地遇袭相关的东西，可能声音，可能景象，都会激发PTSD复发。
博弈以女孩子用枪危险拒绝夏薇习枪，但好强的夏薇执意要练。
他已做好紧急回国带她去找孙华就诊的准备。枪声响起，她却屹然不倒。
一枪接一枪，她丝毫不惧。
博弈不禁大喜。当天他就把这个可喜可贺的消息汇报给叶长青，得到孙华的转告不要掉以轻心务必密切关注。
博弈觉得孙华太过谨慎，孙华在电话里说：“她一点不正常的地方都没有吗？”
博弈想了想说：“如果枪法不太好算的话，那就算。”
“周文的枪法怎么样？”
“不错，没学几天，能中十环了。”
“夏薇什么反应？”
“人总有擅长的和不擅长的，她当然也明白，自不会在意这些。”
“老博，别忘了她是靠什么登上八角笼顶峰的。她的要强，比你想象中可怕。
恰是这份超出常理的毅力，她才夺冠了一次又一次格斗。
在所有武力前，她都不会服输。”
“你意思是有东西干扰她，影响了发挥？”
“你自己就是搏击教练，应当知道谁快准狠谁就赢。她是格斗天才，当比任何人都知道。练枪对她而言，不该是难事。”
她无法瞄准靶心，是因为那里有噩梦的影子。
现在想起夏薇练枪的时候，很容易出汗，博弈以为是墨西哥偏热的原因，原来那都是冷汗。
所以，她制服歹徒不小心中刀会生病。孙强诊断是因为本身就得了感冒，容易感染引起高烧。
不，大家都忽略了一点。解救被歹徒围困的陈星瑶那天，因为乌龙误会一警察开了枪，夏薇便拿电棍击向了歹徒的胯部。
她深知人身体的薄弱处，往往都避开致命一击。她是个心善的孩子，叶长青不止一次长叹。
博弈既心疼这个师妹的命运多舛，也倍感骄傲她的满身正义。
她把师父的习武助人精神传承到了极致。她从不倨傲，更不仗势欺人。
现在再细想，就会发现一旦发生和那年雪地里相似的情况，夏薇就会变得心狠手辣。
只是当时情况过于危急，歹徒也罪该万死，大家自然会忽略这合情合理的狠厉。
夏薇娓娓道来自己的精神病史，随之忆起往事的博弈，不禁温湿眼角。
他身后的吴敏，忍不住啜泣，在听到夏薇说：“当时医生问我，接下来最想做什么？我说习武，成为最强的人，保护我的好朋友。
那个好朋友就是叶风，现在是我的丈夫。
医生说那就做自己最想做的，噩梦就不会来，我最害怕的事也就不会发生。只要我坚持，我的病就不会复发……”
夏国华轻声安抚吴敏，声音打着颤：“对不起，没有早点告诉你……”
而叶风，早已泪流满面。
自己双腿瘸了那么久都不哭的少爷，又哭了。
25第250章
精神病和罪犯，选择哪一个？
夏薇呆在看守所时，一直在思考。
她不知道法官会不会信，当枪声响起，她的眼前就会出现一片雪地——一个小男孩躺在那里，身下殷红一片……
当匕首划过皮肤血流汩汩——那片艳红，很快延伸至四面八方——
当叶风捂着被楚裴勇刺中的腹部——她看清那个小男孩是叶风——他很快就会了无生气。
她想快点到达他身边，可身边有许多人挡路。她不想违背师父的教诲，可是叶风快死了，她得去救他。
她得快点解决掉一直像苍蝇一样驱赶不散的黑衣人，就必须下狠手。
她知道人体的薄弱处——太阳穴——但师父说过点到为止。
她举起电棍，挥向一颗颗变得异常硕大的脑袋。太阳穴成了触手可及的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