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仙君你冷静点_临江有月【完结】(150)

  这只能说明,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留在梦里的。

  “梦中有什么?”

  玉姜的手抚着面前将他们二人隔开的透明的玄冰。

  岑澜站在她身后,道:“他的遗憾。”

  “遗憾?是为弥补,还是陷入更深的深渊?”

  岑澜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轻轻扬唇,道:“玉姜,我不是一个好人。梦中梦,死生不定。昔日他是仙君,我凡事都顾忌着,如今他修为尽失,我难道还要手下留情吗?他当年献祭修为之时便该想到,没有灵力傍身的人,在修真界是活不了太久的。玉姜,你能护得了一时,能护他一辈子吗?”

  玉姜苦笑。

  这么久以来,她将他留在问水城,行事谨慎又小心,从不让任何可能的威胁渗入问水城。

  她只要他活着。

  可还是失算了。

  “你就这么恨他?”玉姜忽而转身。

  岑澜面容平静,缓缓道:“我不是感情用事的人,你应该很早就了解了。恨与不恨,如今根本不重要。只要你交出流光玉,他马上就能完好无损地从梦中醒来。昔日恩怨,一概不算。”

  玉姜注视着他,良久。

  “流光玉、流光玉……”

  “一切都是因为流光玉。我的一生成于此,亦毁于此。因为此物,我承受灼烧之痛,以全身灵息将其炼化,成为彻彻底底的幽火魔修。”

  “我被囚禁数年,被误解数年。”

  “因为流光玉,我昔日最信任的师兄伤害我,友人背叛我,我保护之人诋毁我。”

  “当年我一步步走上仙山……”

  “不是为了要这样的一生。”

  玉姜倏然抬眼。

  其间的凉意与凌厉掠过岑澜,让他觉得眼前的玉姜极为陌生。

  他所认识的玉姜最擅韬光养晦。

  世人忌惮她,她就蛰伏问水城十年闭门不出。饶是众人皆知问水城已是魔宗,也无人知晓这魔宗之主究竟姓甚名谁,是何模样。

  而此刻,她却截然不同。

  仿佛下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决定。

  不知何时,岑澜竟觉自己后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用了他觉得最卑劣之法,威胁道:“你别想耍什么花招,你知道的,玄冰,除了纯粹的魔息,根本无法溶解。而且,魔域已被我布下魔兵。今日,只要我不肯,你无法越过我带走他。”

  “岑澜。”

  “……”

  “我最讨厌什么,岑澜,你可还记得?”

  岑澜默然不语。

  玉姜道:“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威胁我……我想要的,我就一定会得到。”

  她想护着的人,就一定不会死在旁人手中。

  因为她是玉姜。

  在岑澜茫然之时,她的手抚在心口处,手背指骨因过于用力而格外清晰。

  刹那间,幽火迸发。

  就在岑澜以为她决心以流光玉之力与他相抗,情急之中下意识抬手抵挡时,却见她面上的冷意缓慢化去,化成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她的指节轻轻展开,流光玉跃然其上。

  “开个玩笑,你怎么怕成这样?”

  玉姜皮笑肉不笑,就这样冷冷地睨了岑澜一眼。

  岑澜乍然急促的呼吸这才平复。

  不知为何,他总是心有不安。

  玉姜答应得太轻易了。

  背后必定有诈。

  可流光玉就在她手上,递向了他。

  如此直接,并不能看出异样。

  岑澜犹疑踌躇,不知该不该接。

  玉姜嗤笑一声,轻轻用指腹触碰着悬浮在半空之中的流光玉,道:“你害怕,是因为它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流光玉了。我用心头血温养着它,成百上千个日夜,我因为它而痛苦难耐,最终将它炼化成为一个称手的法器……”

  “这件事,唯有我玉姜做得到。因为整个修真界堪与我相较者,寥寥无几。这点信心,我尚且还有。”

  “它曾是仙器,是圣物。”

  “与此同时,它又害了那么多人。”

  “时至今日,仍有人为了它而不惜代价。很好笑吧。或许你暗地里取笑过我,明明拥有它,却不趁机一统修真界,让所有人拜服在我的脚下。如今我答你。”

  “因为我……”

  “不屑。”

  玉姜不怎么费力便将它捏回了掌心之中,道:“我曾问过师父,拜求仙法,不求长生又是为了什么。师父说,为了人。”

  “彼时我愚钝,听不出其中深意。”

  “而后我亲眼目睹流光玉失控祸世之灾厄、问水城血海十里,亲历数年囚禁,数年避世不出。如今,我才参破,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再说回云述。如果他此刻醒着,站在我身边,便一定能明白我想说什么,也一定能理解……我要做什么。”

  话音刚落的那一刻,她轻笑,旋即捏诀,运转浑身灵力,死死地攥紧了掌心的流光玉。

  磅礴的幽火顷刻间便喷涌而生!

  下一刻,万年玄冰因此消融……

  只是刹那,云述的梦境被彻底扰乱。

  浮月山天塌地陷,诸般景象皆化成流云,辽阔的山脉不再苍青,而是成枯败之色。

  鸦雀哀鸣。

  正牵着云述手的玉姜定住未动,片刻之后,消散成烟……

  他的记忆也开始错乱。

  不再是清冷无人的浮月山。

  不再是年少的玉姜。

  没有自幼的相伴,只有十年阔别……

  狂风似的记忆强势地灌入他的耳目、脑海、胸腔,占据着他整个身躯。

  得到、失去……

  他接受的,不接受的,都在此了。

  被撕扯的感觉并不好受,以至于某一刻,他觉得自己会死在这样漫长的寂静里,将他彻底撕成碎片。

  “云述。”

  他听到了。

  熟悉至极的声音。

  “我们,一同回家。”

  *

  她竟将流光玉捏碎了!

  如此上古法器圣物,旁人求之不得,她竟然就如此轻易摧毁!好似这一切不仅不足以炫耀,更是负累。

  好似旁人的追逐是一场笑话!

  流光玉碎裂之际,铺天盖地的幽火席卷了整个魔域,天光呈血色,蜿蜒百里。

  玄冰融化,被困其中的云述得以解脱。

  岑澜迫不得已施法后退,依旧被幽火所伤,低头剧烈地咳着,直到咳出血来。

  “出尔反尔!”岑澜怒极。

  玉姜笑回:“彼此彼此。”

  岑澜乘势跃至山峰之顶,俯视被裹挟着的,风沙骤起的魔域。

  他高喊:“魔兵!待阵!”

  玉姜却远比他想象的更从容。

  “无落!”

  这一声,凌厉如风,刺开万道阵光。

  而在这一呼唤之中,凭空祭出的,是曾经与她亲历人间艰难、共赴修真界剑修之巅的,完整如初的无落剑!

  回来的,是道心未改的玉仙师。

  曾经碎裂过的无落剑赫然飞回她手中,其上雨珠映出漫天猩红。纵然她多年未曾持剑,此刻依旧不觉生疏。

  “昔日我心生退缩,让你蒙尘多年。今你回来,且与我一同,杀出魔域!”

  第117章

  冰霜骤生,剑刃寒光凛然。

  无落重临于世的威力不容小觑,几乎是刹那之间将周围冻结成冰,与另一侧滚烫的幽火相伴而生,不仅不曾相克,甚至结了另外一重光墙。

  火和雪相缠,立时将万千魔兵阻挡在外!

  岑澜受冲击而后退数十丈远,后背重重地抵在了一颗万年古树之上,方才稳住脚步,低头之时,唇角溢出血丝。

  岑澜设想过所有场景,却没想到自己会这般狼狈,而玉姜竟会舍弃流光玉,重新拾回十七岁时的一套仙门剑法。

  他以袖拭去唇边血渍,冷冷笑着,道:“这就是无落剑法……”

  玉姜微微扬了下巴,不咸不淡地说:“少时太闲,随手编的剑法,喜欢吗?”

  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之言,岑澜按住被震得发痛的胸口,连笑声都变得沉闷:“你可真是……玉姜,十几岁时的剑法,与人过招尚有几分赢面,你觉得,可堪与整个魔域为敌?”

  风吹乱玉姜的碎发,与她的素色发带纠缠。

  她在原处站定未动,说:“那也要看是谁在用这套剑法,换你的话……啧,不好说。”

  岑澜气极反笑:“狂妄。”

  “不狂妄,那可就不是我了。”玉姜说,“一味韬光养晦避世不出,太容易被人当成猫儿欺负了,偶尔也得活络活络筋骨。”

  玉姜十七岁成名。

  凭借的便是无落剑术。

  昔年她断剑离山,不仅是弃了整个浮月,更是向众人宣知——她不愿枯守仙门循规蹈矩地受人敬拜,她不愿冷冰冰地高坐云端。

  若救人是错,那便错下去。

  与其被仙道枷锁永远囚住,她宁愿去寻另一条路。即使前路渺茫,也总好过心腔热血在漫长时日消磨下,变得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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