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怀里抱着、膝前围着七八个年纪很小的孩子,顶多两三岁模样。一个妇人手里拿着个小小的拨浪鼓,“咚咚咚”地摇着,逗得面前一个刚会坐稳的小娃娃咯咯直笑,伸出小手去抓。
另一个妇人正拿着温热的布巾,仔细地给一个流着口水的小娃擦脸擦手。旁边还有几个稍大一点的孩子,正蹲在地上,摆弄着几个上了漆的木头小车和小马。
没有哭嚎,没有泥巴,没有乱跑。孩子们的脸蛋干净,衣服也整齐。照看他们的妇人脸上没有岭南妇人常见的疲惫和焦躁,只有一种从容的耐心。
岭南的女人们站在小院门口,彻底呆住了。她们的目光黏在那些干净的孩子身上,黏在那些神态平和的妇人身上,仿佛看到了一个完全颠倒的梦境。
在岭南,她们背上永远驮着更小的孩子,手里拖着刚会走路的,眼睛还得盯着满地乱跑的。
干活时,孩子的哭声是背景音,孩子的屎尿是躲不开的麻烦。
第1427章 岭南妇人来做工
她们像被无数看不见的绳索捆绑着的陀螺,从早转到晚,直到力气耗尽,也换不来一句好话,只觉得是分内之事,做不好还要挨骂。
“这是‘养幼堂’。”季如歌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做工的妇人,可以把三岁以下、还走不稳路、离不开人的娃娃送来这里。有专人照看,管吃管喝管擦洗。工钱照拿。除了这里还有托儿所,都看个人意愿,想把孩子送去哪里。”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那些岭南妇人脸上复杂的、难以置信的表情,“至于孩子大的,你们前段时间也去学堂参观过了,今天不正是孩子们开学上课的日子吗?”
几位妇人拍了脑袋,太紧张都忘记孩子们已经安排上学去了。
接着岭南妇人们被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咔哒咔哒”的秩序。她们被安插在空着的木架前,那架冰冷的铁家伙沉默地等着。
四周投来的目光是好奇的、探询的,也带着点北境人特有的爽利。
一个叫阿桂的岭南妇人被安排在中间一排。她粗糙的手指搭上那冰冷的铁家伙,手心立刻沁出一层薄汗。旁边坐着个北境妇人,圆脸盘,看着利索,叫刘婶。刘婶瞥了一眼阿桂僵硬的姿势,没说话,只是把自己手里正缝着的一片青布推了推,露出底下绷紧的布料和那上下跳动的针尖。
“看这,”刘婶声音不高,盖过机器声,“手放这儿,按住布边。”她粗糙但灵活的手指点了点铁家伙上一个凹陷的位置。阿桂慌忙照做,手指死死压下去,指节都发了白。
“轻点!布要按平,不是掐死它。”刘婶失笑,伸手把阿桂僵硬的手指掰开些,又示范了一次,“这样,用指肚压着,带着它往前走。”她右手推拉木头把手,那针便“咔哒咔哒”地跑起来,留下一行笔直的线。阿桂屏住呼吸,学着她的样子,右手试探地推了一下把手。
“咔!”机器发出一声怪异的闷响,针猛地戳在布料上,不动了。线也绞成一团乱麻。
阿桂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被火燎了,猛地缩回手,仿佛那铁家伙会咬人。她低着头,肩膀缩起来,等着预料中的呵斥。在岭南,弄坏了东西,哪怕是根针,也少不了一顿责骂。
“嗐,常事儿!”刘婶的声音里没有半分火气,只有一种见惯不怪的爽快。她利落地停了旁边自己的机器,探身过来,“别慌,缠线了而已。”
她手指灵巧地拨弄几下,挑开乱麻似的线头,又抠开一个卡口,把卡住的针头弄松。“新上手都这样,我当初头一天,绷断了三根针呢!”
她说着,从自己台面下的小抽屉里摸出一小卷同样的线,手脚麻利地给阿桂的机器重新穿好线,把布重新绷平整。“再来!推慢点,手跟着走。”
阿桂的心还在怦怦跳,但那股悬在头顶的寒意消散了。她吸了口气,再次伸手,推拉把手。“咔哒…咔哒…”声音虽然慢,但总算连贯起来。
针尖听话地在布上跑,留下歪歪扭扭、但总算成行的针脚。她偷偷抬眼,刘婶已经坐回自己位置,重新推拉起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刚才只是掸了掸灰。
另一边,几个年轻些的岭南妇人被带到了工坊另一角。这里安静些,没有机器的轰鸣。一张张宽大的木桌边,坐着些低头忙碌的妇人。
桌上铺着干净的粗布,散落着许多阿桂她们从未见过的小东西:一片片薄薄的、弯弯的、亮晶晶的东西,像小小的贝壳,颜色有红有粉,有金有银;还有细小的钳子,弯嘴的、尖头的;小镊子;小刷子;装着各色粉末的小瓷碟;一小瓶一小瓶晶莹剔透的粘稠汁液。
“这是做穿戴甲片的地方。”领她们来的管事妇人说。
一个北境妇人抬起头,脸盘清秀,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她拿起一片透明的薄甲片,又拿起一支极细的毛笔,蘸了点瓷碟里粉色的粉末,轻轻点在甲片根部,手腕微动,几笔就晕染开一片柔和的粉霞。她又换了支更细的笔,蘸了金色,在粉霞边缘勾勒出纤细流畅的金线。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几个岭南姑娘眼睛发直。她们的手,只会搓草绳、挖野菜、洗衣服,何曾想过能在这么小的东西上“画画”?
“试试?”那北境妇人放下笔,拿起一片新的透明甲片,又拿起一支细笔递给离她最近的岭南姑娘秀云。
秀云迟疑地接过笔,手有点抖。妇人又拿起一支笔,蘸了最不容易出错的浅粉,“这样,轻轻点上去,转一下手腕……”
她放慢动作,在另一片甲片上示范。秀云屏住呼吸,学着她的样子,在甲片上点了一下。粉色的圆点晕开了,边缘有点毛糙。
“没事,头一笔都这样。”妇人声音温和,“再来,手再轻点,像羽毛拂过去。”她耐心地纠正着秀云的握笔姿势,告诉她怎么控制手腕的力道。
旁边几个岭南姑娘也凑近了看,眼神亮晶晶的。桌上那些亮晶晶的小甲片、小工具,不再是令人畏惧的陌生物件,倒像是打开了一个藏着漂亮秘密的小小世界。
最靠里的一张长桌,弥漫着甜丝丝的暖香。这里坐着几个年纪稍长的妇人,正在揉面。
面团在她们手下被揉捏、摔打,显得柔韧而富有弹性。案板上,摆着些岭南妇人只在年节才舍得买一点的稀罕物:雪白的细糖霜、炒香碾碎的花生芝麻粉、一小罐澄黄油亮的蜂蜜、还有红红绿绿的果子干。
一个头发花白、笑容和气的北境妇人姓赵,正用一根小小的木棍,把油酥面擀成薄片,再灵巧地卷起来,切成小段,用手一按,就成了一个小小的圆饼坯。她拿起一小勺芝麻花生糖粉,填进去,再捏拢封口,手指翻飞几下,一个鼓鼓的、带着漂亮螺旋纹的酥饼就做好了。
第1428章 孩童也可以打零工
“这是老婆饼的坯子。”赵婶对旁边看得入神的岭南妇人彩凤说。彩凤在岭南是出了名的巧手,蒸米糕、包粽子都是一把好手,可眼前这点心精细的做法,她还是头回见。
“能试试?”彩凤忍不住问,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当然!”赵婶笑着让开位置,递给她一块油酥面,“你手巧,肯定行。”彩凤接过那软乎乎的面团,学着赵婶的样子擀开、卷起、切段、按扁……动作虽然生疏,但那份做惯面食的底子还在。赵婶在旁边指点着:“这油酥要包紧实,不然烤的时候会漏。”“捏口的时候手指沾点水,好封住。”彩凤全神贯注,捏出来的饼坯虽不如赵婶的圆润,却也像模像样。赵婶拿起一个,用小刀在饼坯表面划了三道浅浅的口子,“这样烤出来才好看。”
旁边还有妇人在串珠。各色打磨光滑的小木珠、彩色的琉璃珠子、温润的石头珠子堆在小簸箩里。细韧的丝线穿过细针,妇人们的手指灵巧地穿梭,把珠子按着颜色、大小搭配起来,串成手链、项链,或者缝在布面上做成花样。一个胆小的岭南妇人阿萍,被分到这里。她看着五颜六色的珠子,怯生生地不敢碰。一个北境妇人拿起一根穿着线的针塞到她手里,又抓了一把颜色素净的木头珠子推到她面前:“挑你喜欢的颜色,一颗颗穿过去就行,松紧随你意。”阿萍的手指捻起一颗光滑圆润的棕色木珠,小心地把它推进针眼里,再顺着线滑下去。那颗珠子稳稳地停在线上。她捻起第二颗,穿了进去。没有催促,没有挑剔,只有珠子碰撞的轻微脆响。阿萍紧绷的肩膀,在重复这简单动作的过程中,一点点松缓下来。
日子在“咔哒咔哒”的缝纫声里,在细笔描画甲片的屏息凝神中,在面团揉捏的暖香里,在珠子碰撞的轻响间,一天天滑过。岭南妇人们最初那份深入骨髓的拘谨,像被北境干燥的空气和同伴们无言的耐心一点点烘烤着,慢慢卷了边,剥落下来。
阿桂推拉缝纫机把手的动作越来越稳,针脚虽不及刘婶的细密如尺量,但也横平竖直,能赶出像样的粗布衣裳了。秀云描画甲片的手不再发抖,她能稳稳地涂上一层均匀的底色,甚至学着用金线勾勒出简单的花边。彩凤揉出的老婆饼坯子越发圆润饱满,烤出来酥皮层层分明,连赵婶都夸她“手上有准头”。阿萍串的珠子手链,颜色搭配得朴素顺眼,长长短短地挂在工坊一角,等着被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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