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饭喽——!”管事的妇人扯着嗓子喊。
军士们放下镰刀、渔网、果筐,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草屑,排着队走向冒着热气的饭食。
他们摘下头盔,抹着脸上混合着汗水和尘土的泥道子,露出年轻而疲惫的脸庞。粗瓷大碗递过来,热腾腾的馒头塞满手,大勺的炖菜扣进碗里。他们也不讲究,有的蹲在田埂上,有的干脆席地而坐,狼吞虎咽起来。咀嚼声、碗筷碰撞声、满足的叹息声,代替了方才劳作的喧嚣。
农人们也围拢过来,和这些满身尘土的军士挤在一起吃饭。一个老农把自己碗里一块肥肉夹给旁边埋头猛吃的年轻士兵:“后生,多吃点肉,有力气!”士兵愣了一下,抬头看着老农布满皱纹的笑脸,黝黑的脸上也绽开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含糊地说了声“谢了”,低头把那块肉塞进嘴里。
季如歌端着一碗小米粥,站在人群外。她看着这奇异又和谐的景象:沾着泥土的皮甲和磨破边的粗布衣裳紧挨着;握着刀枪的手此刻捧着粗瓷大碗;军营里冷硬的线条,被田间地头的烟火气悄然柔化。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也照亮了每一张被汗水冲刷过的、带着疲惫却无比真实的脸。
下午的劳作更加火热。有了正午食物的补充和短暂的休整,军士们的效率更高了。高粱地里的暗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果林枝头的橙红迅速转移到了草棚下的竹匾上;河边的冰窖里,银白的鱼堆又高了一层。
夕阳熔金,将整片田野、果林、河湾都染上一层温暖的金红。
当最后一垄高粱被放倒,当果林最后一棵柿子树被摘空,当渔网最后一次收起,拖上来的只有零星几条小鱼,巨大的欢呼声终于爆发出来!
“收完喽——!”
“满仓喽——!”
农夫、果农、渔夫、穿着皮甲的军士……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汗水浸透了衣衫,脸上沾满了泥灰,手上磨出了水泡或勒痕。但此刻,所有的疲惫都被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满足感冲垮。
他们互相拍打着肩膀,大声笑着,叫着,不管认识不认识。有人甚至抓起一把刚脱下的饱满谷粒,高高抛向天空!金色的谷粒在夕阳下划出闪亮的弧线,又雨点般落下,打在人们的头上、肩上。
雷副将抹了把脸上的汗,走到季如歌面前,抱拳一礼:“季村长,校尉给咱们的任务可算完成了?!”
季如歌的目光掠过眼前一张张洋溢着汗水与笑意的脸庞,掠过那被彻底征服的田野、清空的果林和满载的鱼窖,最后落在远处村中那几座巨大的、被夕阳勾勒出厚重轮廓的粮仓上。粮仓的尖顶,仿佛要刺破金红的晚霞。
她微微颔首,声音清晰而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份量,穿透了欢呼的人潮:“粮仓满,北境安。今日之功,在田亩,更在诸君肩头!”
季如歌笑着点头:“不错不错,大家完成的都很好。这些天辛苦大家了,怎么样,伙食都还满意吗?”
说起这个,众人仰头哈哈大笑。
面对季村长这样的询问,他们一个个竖起大拇指。
“季村长,谁不知道你这里的伙食是最好的?咱们在军营里吃的肉都没有在你这里的多。”
“对啊,咱们之前可都是吃黄豆,顿顿黄豆饭,吃的屎都拉不出来,别提多痛苦了。”其中一个小兵说到。
说完就被身边的人一脚踹了去,虎着脸呵斥了几句。
“胡说什么呢?在季村长面前说话注意点。”然后又冲着季如歌有些不好意思的搓手:“嘿嘿,让季村长看笑话了,这都是一些大粗老爷们,不会说话,但是没恶意,你可别往心里去。”
眼前这位可是北境的活财神爷,多想不开,要得罪她?
要是以后不跟军营合作,他们去哪里弄新鲜的蔬菜还有肉,更别提格外来找他们干活的工钱了。
想想去年,他们都面黄肌瘦的,活的生不如死。
就差没去吃人了。
可现在,一个个都吃胖了起来,也有一把子力气了,精气神都好了不少。
身上穿着新衣服,床上盖着新被子,军饷也有季村长发放,现在他们觉得,他们这些人啊,就是季村长的私兵。
朝廷压根不问他们,也不管他们死活,只有季村长在乎。
“别别别,大家怎么自在怎么来。”季如歌听完后摆摆手:“这些日子要辛苦大家了,等事情都忙完了,工钱我给你们多翻一倍。到时候再给你们找媳妇,以后老婆孩子热炕头、”
“哈哈哈,这个好,俺们稀罕。”这些当兵的听到这话,一个个哈哈大笑,表示这主意好,可太好了。
第1440章 这数字太惊人了
北境的秋阳,亮得晃眼。晒场上,新收的稻谷堆成连绵的金山,高粱穗子小山般码在打谷场边。粮仓巨大的木门敞着,黑洞洞的门口,扛着鼓囊囊麻袋的汉子排成长龙,沉甸甸的脚步声混着谷粒倾泻的“哗啦”声,像一曲单调又雄浑的歌。
村口黄土道上,来了几个岭南官员。为首的老者姓陈,官袍洗得发白,下摆沾着新泥点,脸色倒比来时红润些。
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些的属吏,同样穿着半旧的官服,袖口挽着,裤腿溅满泥浆。他们是奉了州府之命,来“体察”这传闻中的北境丰收,也“襄助”秋收的。
几日下来,跟着农人挥镰、捆扎、扛粮,手上磨出了水泡,腰腿酸胀,却也真切地嗅到了北境土地的丰腴。
陈老大人眯着眼,看着粮仓前川流不息的人影。那巨大的仓廪像头沉默的巨兽,贪婪地吞噬着源源不断的金黄谷流。
他捻着稀疏的胡须,心头默算着这几日所见田亩的大致收成。岭南上好的水田,一亩能收三百斤谷,已是丰年。眼前这北境旱地……看这阵势,能有四百斤顶天了?
一个北境的老农正坐在粮仓外的石墩上歇脚,吧嗒着旱烟袋,看着仓里堆积的谷山,满脸沟壑都舒展开。陈老大人踱步过去,客气地拱拱手:“老丈辛苦。敢问贵处这亩产……大约几何?”
老农慢悠悠吐出一口烟,伸出三根粗黑的手指,在陈老大人面前晃了晃。
“三百斤?”陈老大人微微颔首,心道果然与自己估算相仿,北境虽用奇技,地利终究不如岭南。他身后一个年轻属吏甚至轻轻嗤笑了一声。
老农摇摇头,烟杆在石墩上磕了磕烟灰,慢条斯理:“三百?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他顿了顿,看着陈老大人瞬间凝住的表情,咧开缺了牙的嘴,声音不高,却像颗炸雷,“是三百斤的三倍!九百斤!只多不少!”
“多……多少?!”陈老大人捻胡须的手指猛地僵住,眼珠子瞪得溜圆,仿佛要从那布满皱纹的眼眶里弹出来。
“九百斤!”老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又用力重复了一遍,“季村长带来的‘铁镰刀’(收割机)割得快,那‘脱谷壳’(脱粒机)打得净,肥也下得足!今年风调雨顺,亩产九百斤,稳稳当当!”
“九……九百斤?!”陈老大人身后的年轻属吏失声叫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像被掐住了脖子。
九百斤!这数字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们这些精于农事、熟稔岭南田亩的官员心上!
岭南最好的年景,最肥的水田,拼死拼活伺候一季,能收三百斤已是祖宗保佑!九百斤?这是神话!是梦话!
另一个属吏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挂着的乌木算盘。那算盘珠子油亮,是他吃饭的家伙。
他手指哆嗦着,飞快地拨弄起来,嘴里念念叨叨,声音发颤:“……一亩九百斤,十亩九千斤,百亩九万斤……这……这……”
算盘珠子在他抖得不成样的手指下乱跳,发出凌乱刺耳的“噼啪”声。他越算心越慌,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这数字庞大得超出了他算盘的承载,更超出了他认知的极限!
陈老大人只觉得一阵眩晕,脚下发软,踉跄着扶住了粮仓冰冷的石墙才没摔倒。他死死盯着仓门内那堆积如山、在幽暗中依旧泛着温润金光的谷粒。
那不再是粮食,那是一座座用“九百斤”堆砌起来的、令人绝望的金山!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岭南那些精心侍弄的梯田、那些挥汗如雨的农人、那些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艰辛……在北境这恐怖的“九百斤”面前,瞬间变得苍白无力,渺小得像一个苦涩的笑话。
“不可能……绝无可能……”一个年轻属吏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像是要说服自己,“定是……定是量具不同?或是……或是田亩丈量有误?”他猛地冲向一个刚卸下麻袋的汉子,“兄弟!你们一亩地……到底多大?用的什么斗斛称量?”
那汉子正用汗巾擦着脖颈里的谷屑,闻言一愣,随即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这脸色惨白的年轻官员。
他随手一指粮仓外一块刚收割完、还留着整齐稻茬的田地:“喏,那就是一亩,官家划好的界石在那儿,清清楚楚!称量?用官仓的大斗!一斗十斤,童叟无欺!不信你自己去仓里看!”汉子语气里带着北境人特有的直爽和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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