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属吏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块平平整整、方方正正的田地,大小确实与岭南官定的“亩”相差无几。他再望向那黑洞洞的仓门,听着里面谷粒倾泻的轰鸣,最后目光落在陈老大人那张煞白如纸、写满惊骇的脸上。
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像被戳破的肥皂泡,“啪”地一下彻底碎了。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身体无法抑制的轻颤。
陈老大人扶着冰冷的石墙,指甲几乎要抠进石缝里。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粮仓深处那不断升高的金色谷山,耳边是谷粒流淌的“哗啦”声,是汉子们扛粮的号子声,是那属吏算盘珠子崩散落地的“噼啪”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无声的洪流,将他毕生坚信的农事圭臬、将他引以为傲的岭南稻作经验,冲撞得支离破碎。
那“九百斤”像一个烙印,带着北境铁器的冰冷和阳光的灼热,狠狠地烫在了他的心上。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彻骨的寒意,从扶着石墙的手指,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不是北境深秋的风冷,而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根基被连根拔起的茫然与恐惧。他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望向远处田垄上那些轰鸣的钢铁怪兽(收割机、脱粒机)模糊的影子,第一次感到,那冰冷的铁壳里,蕴藏着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抗拒的力量。
岭南的弯月镰刀,在北境这咆哮的“铁镰刀”和“九百斤”的金山面前,轻飘得如同孩童的玩具。
第1441章 谈合作
粮仓厚重的木门终于合拢,插上了碗口粗的门栓。最后一缕夕阳的金光被挡在门外,仓内陷入幽暗,只余谷堆在阴影里沉默地散发着温热的、令人心安的谷物气息。
陈老大人扶着冰冷的仓壁站了许久,才被属吏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来。暮色四合,北境的秋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在他汗湿的后背上,激得他一个哆嗦。那“九百斤”的金山,依旧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当夜,北境行政楼那间最大的屋子里,油灯挑得通亮。长条木桌两边,气氛微妙。一边是季如歌和几个北境管事,神色平静。
另一边,是以陈老大人为首的岭南官员,个个眼窝深陷,面色青白,眼神却像饿久了的狼,死死盯着对面,那里面燃烧着一种混杂着惊骇、贪婪和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光芒。
“季……季村长,”陈老大人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像砂纸摩擦,“贵境粮种……神乎其技!亩产九百……实乃老夫生平仅见!”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我岭南……地薄民贫,连年歉收,百姓困苦……恳请季村长,念在天下苍生,念在岭南亦是炎黄一脉……能否……能否售予我岭南一些……这北境的良种?”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重,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低到尘埃里的姿态。身后的属吏们也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钉在季如歌脸上,等待宣判。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季如歌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节奏平稳。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对面那一张张写满急切和焦虑的脸。
“种粮,有。”季如歌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这是我从别的渠道弄来的,来之不易,你们也不用打听,对方除了我,谁也不会见到。”
毕竟空间所处,尔等哪有那个机缘啊。
陈老大人心头一紧,知道“价码”要来了。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挂着的、代表他官身的印信。
“但种子,不是普通的粮。”季如歌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它是我北境农人辛苦育种的心血,是匠人琢磨肥力配方的智慧,更是我北境安身立命的根本之一。”她顿了顿,看着陈老大人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卖,可以。但价,不低。”
“季村长但说无妨!”陈老大人几乎是抢着说道,手指攥紧了官袍下摆,“只要在岭南力所能及之内……”
“第一,”季如歌竖起一根手指,“不要金银。我要粮。一比三。你岭南运一船粮食到我北境粮仓,我北境,可以提供优越的良种,第一批我可以先给你们三万斤。”
她看着陈老大人瞬间瞪大的眼睛,“新种金贵,三万斤良种分下去,你们岭南这波不亏。”
一比三!用岭南本就短缺的粮食来换种子!陈老大人只觉得心口被狠狠剜了一刀,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想起岭南那些在泥水里挣扎、收成却不及北境三分之一的田亩,想起州府粮仓日渐见底的窘迫。他身后的属吏更是倒抽凉气,脸色惨白。
“第二,”季如歌竖起第二根手指,“光有种子没用。这新种,认肥,认地力,认伺候的法子。照岭南老一套,种下去也是白瞎。”
她目光扫过那几个年轻的、懂农事的属吏,“北境农研所,可以派几位老把式跟着种子船去岭南,教你们怎么配肥,怎么伺候这金贵的苗。工钱,食宿,岭南管。另外,岭南须划出至少五百亩上好的水田,专作育种田,由我北境的人手看管,收成对半。”
划地!还要让北境的人插手管理!这简直……陈老大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官威几乎要压不住。这是要插手岭南农事根基!他身后的属吏更是又惊又怒,手按上了腰间的算盘,仿佛那是武器。
“第三,”季如歌的声音依旧平稳,竖起第三根手指,“契约十年。这十年内,岭南种出的新粮,不得私售他处,优先供给北境。同样,北境保证供给岭南足量、优质的新种。若岭南自行育种成功,十年后,契约自解。若十年后仍需购种,价码再议。”
十年!优先供给!这几乎是套在岭南脖子上的缰绳!陈老大人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被旁边的属吏死死扶住。他大口喘着气,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季如歌,里面翻涌着屈辱、愤怒,还有更深沉的、被那“九百斤”碾碎自尊后的无力。
屋子里死寂一片。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岭南官员们面如死灰,胸膛剧烈起伏。季如歌提出的不是买卖,是锁链!是赤裸裸的、建立在绝对实力碾压之上的条款!
陈老大人闭上眼,枯瘦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岭南州府那点可怜的存粮,划出五百亩上好的水田,十年优先供给的承诺……每一条都像割肉。可是……不割肉,岭南的田,就永远是那贫瘠的三百斤!百姓就永远在饥饿线上挣扎!那北境粮仓里沉默的金山,像一座巨大的丰碑,也像一柄悬顶的利剑。
季如歌见他们的反应,笑了笑:“是不是觉得这笔买卖对与你们而言有些亏了?”随着季如歌话音落下,岭南的官员们低着头不说话。
季如歌对此并未说什么,只是继续开口说道。
“诸位,我提供的粮种我敢保证除了我,你们买不到比我更好的。亩产九百斤算什么,明年我这还有可以亩产上千斤甚至破两千斤的稻种,只要跟着我,就不会吃亏。我与你们所说的契约,都是站在双方不吃亏的原则上设定。”
季如歌说到这里顿了顿:“我也是看到岭南困难,抱着同病相怜的想法。若是注入觉得亏了,这合作不谈也罢,我不会强迫诸位。”
第1442章 我们想取经
岭南的几位官员对视一眼,眼里露出继续挣扎和纠结。季如歌也不催促,只是拿起杯子慢悠悠的喝着茶水。
她出粮种又不要钱,只是要一些粮食,这些抠门的老帮菜还在犹犹豫豫的。要不是看在岭南以后经手是个好地方,她才懒得动心思呢。
最终陈老大人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他挣脱属吏的搀扶,站直了佝偻的身体,官袍下摆还在微微颤抖。他从腰间解下那枚代表着州府权柄的铜印,重重地按在桌面上!
“咚!”一声闷响,震得油灯火苗猛地一跳。
“好!”陈老大人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就依季村长说的办!”
他身后的属吏们,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有人颓然坐倒,有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那枚冰冷的官印,仿佛不是印在契约上,而是烙在了岭南未来的命脉上。
季如歌看着桌上那枚沉甸甸的铜印,看着陈老大人那强撑的、却已然崩塌的官威。她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淡淡笑意,只是朝旁边一个管事示意:“取纸笔,立契。”
然后又对陈老大人他们说:“诸位大人也不必如此丧气,合作共赢啊。看着你们亏了,其实你们赚大了。除了北境能提供你们这些粮种和技术,还有哪里有?难不成你们还想过着以前朝不保夕的日子?”
众人大人不说话了,虽然话是难听了一些,但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墨迹在粗糙的麻纸上晕开,写下冰冷的条款。双方的名字、官印、指印,一一落下。契约一式两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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