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老大人颤抖着手指,沾满鲜红的印泥,用力按在自己名字下方时,一滴浑浊的液体,终于无法控制地滴落在契约的边缘,迅速洇开一小团深红,不知是汗,还是泪。
季如歌看到这里,无语了,这怎么还哭上了呢?她也没要求很过分啊岭南官员返程的马车,终究没能启程。粮种契约的墨迹还新鲜着,“岭南甜记”的点心方子还揣在怀里,陈老大人却在驿馆那扇漏风的木窗前枯坐了一夜。天蒙蒙亮时,他猛地起身,官袍皱得像腌菜,眼里的血丝更密了,却烧着一团近乎绝望的火。
“备车!去村行政楼!”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村行政楼那间最大的屋子再次坐满了人。空气凝重,与昨日的契约谈判不同,这次弥漫着一种更深的焦灼。陈老大人没碰桌上的骨瓷茶碗,枯瘦的手指死死按在膝头,指节泛白。
“季村长,”他开口,声音像砂轮磨过石头,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份量,“粮种、点心方子,北境之恩,岭南铭记。然……”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然岭南之弊,非止于田亩歉收,点心粗劣!吏治疲敝,官民隔阂,政令不行于乡野,实乃……积重难返之痛!”
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季如歌,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羞惭和孤注一掷的恳求:“老夫……厚颜!恳请季村长,允我等……暂留北境!
不为窥秘,不为取巧,只想看看……看看贵境如何治村,如何理事,如何让那轰鸣的铁兽(收割机)听令,让那万货楼的灯火长明,让……让这满仓的粮食,真真切切落到百姓锅里!”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求季村长……指点迷津!”
“指点迷津”四个字,从一位岭南州府大员口中吐出,重若千钧。他身后的属吏们,个个垂着头,脸上火辣辣的,却无人出声反驳。
北境这方土地的勃勃生机,像一面巨大的、无情的镜子,照出了他们治下岭南的暮气沉沉。那九百斤的稻谷山,那井然有序的巧手坊,那孩童也能挣钱的散工巷,无一不是无声的鞭挞。
季如歌的目光扫过对面一张张写满复杂情绪的脸——屈辱、焦灼、茫然,还有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求变之火。她沉默片刻,手指在粗糙的桌面轻轻一点。
“当然没有问题了。”季如歌没有拒绝他们的请求:“行政楼、学堂、工坊、粮仓、田间地头,你们想看哪里,自去看。想问谁,自去问。北境行事,没有藏着掖着。”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刻意的安排。岭南官员们像一群闯入新世界的懵懂学徒,被允许自由行走在这片北境的新土上。
他们就在村中的行政楼,一共是有五层楼那么高。每一层的布局都很巧妙,房门上都有挂着牌子,很容易找到。比如村长办公室,代理村长办公室,会议室,休息室,接待室等等。
每间里面的面积大小都不一样,但配套基本都一样。有书柜,书桌还有几套看起来很舒服的椅子。对了,是村子里的人说叫沙发的椅子。
除此之外,还有村中财务室,核查等等。
村子里的各项开支,都会详细核查登记,然后贴在村行政楼外面的公告栏上,列表详细,精确到铜板。
一个年轻属吏忍不住拉住一个正要离开的老农:“老丈,这……这村中钱粮支取,就这般……贴出来任人看?”
老农奇怪地看他一眼:“不看咋知道钱花哪去了?该不该花?该花多少?大伙儿心里有杆秤!季村长说了,村务不晒在日头底下,就容易发霉生虫!”
陈老大人心头剧震。在岭南,一纸公文层层下达,钱粮支取如同雾里看花,百姓哪敢置喙?这赤裸裸的“晒账”,简直匪夷所思!
他们又去了学堂。正是课间,孩子们在院子里疯跑。一个管事模样的先生拿着本册子,正和几个家长模样的人说着什么。岭南官员凑近一听,竟是在商量学堂的柴火采买!家长代表提出,邻村王老实的木柴干透、耐烧,价钱也公道。管事先生点头记下,又商量起轮值给学堂担水的人家名单。
“这……学堂用度,也需家长商议?”一个属吏瞠目结舌。
第1443章 越看越震撼
管事先生抬头,语气平常:“学堂是娃儿们的,也是村子的。柴米油盐,都是村民集资。怎么用,用在谁身上,自然要大家心里有数,手上有谱。”
再看巧手坊。妇人们“咔哒咔哒”踩着缝纫机。坊里管事娘子拿着个小本子,挨个记录着每人今日完成的数量和工钱。
旁边墙上,同样贴着一张大大的纸,写着本月坊里接了哪些订单,每种活计单价几何,预计总收益多少,扣除材料、工钱、公中留存后,盈余如何分配(比如添置新机器、补贴困难户、年底分红)。
几个刚下工的妇人正围着那张纸,指着一行行数字算着,脸上带着笑。
“工钱日结,账目公开……”一个懂点账目的岭南属吏喃喃自语,只觉得脊背发凉。在岭南,官办的织造坊,账目是一笔糊涂账,层层盘剥,落到织娘手里的寥寥无几。这里的妇人,却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每一分力气换来了什么!
最震撼的,是在田间地头。
正值灌溉时节,一条新修的水渠闸口出了问题,水流不畅。几个管事的北境汉子正围着查看,几个路过的老农也凑了过去。
一个老农指着闸口一处:“看这!石头没砌严实,底下渗水冲松了地基!”另一个汉子接口:“得赶紧堵上!不然旁边王二家的萝卜地就淹了!”
管事的汉子立刻点头:“老李头眼尖!二柱,你跑得快,去工坊喊老张头带上灰浆家伙什过来!顺子,你去告诉王二,让他家地里先挖条小沟泄水!”
没有请示,没有公文,三言两语,分工明确,立刻行动。岭南官员们站在田埂上,看着那几个汉子飞奔而去的身影,看着老农们自发地帮着清理渠边杂草,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击力撞在胸口。在岭南,这等小事,层层上报,公文旅行,没个三五日下不来!
陈老大人站在田埂上,北境深秋的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
他看着远处那几台轰鸣的收割机在田野间有条不紊地推进,看着工坊烟囱冒出的白烟,看着学堂里跑出的孩童,看着粮仓那沉默而巨大的轮廓。这一切的井然有序、生机勃勃,背后似乎都贯穿着同一种东西。
不是高深的谋略,不是严苛的律令。是事无巨细的“晒”在明处,让阳光照进每一个角落,驱散霉烂。
是无论学堂柴火还是水渠闸口,让真正关乎其利、受其害的人“说”上话,拍下板;是每一分工钱、每一粒粮食的流向,都让人心里“有数”,手上“有谱”。更是看到问题,无论管事还是老农,都能立刻“动手”,无需繁文缛节的层层禀报。
“晒、说、数、谱、动……”陈老大人望着北境湛蓝高远的天空,反复咀嚼着这五个再简单不过的字眼。
这五个字,像五根粗糙却无比坚韧的麻绳,编织成了北境这部高效运转的庞大机器。它没有岭南官场上那些华丽的辞藻和繁复的仪轨,却有着近乎冷酷的务实和扎根泥土的生机。
他缓缓转过身,对着身后同样陷入巨大震撼和沉思的属吏们,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都……看清楚了吗?抄!把村公所的账目板、学堂的议事录、工坊的公示纸……凡有字的,能抄的都抄下来!把那些管事、农人、妇人的话,一字不漏,给我记下来!”
其他官员手里的笔书写个不停,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们竟然不知道,这里面还有如此多的学问。
更令他们震撼的是,所有事情的公开透明化,没有一点藏私。这是在岭南那边都不敢想的。
人都有私心,有自己的小心思。可是在北境,这里的私信和小心思似乎都不存在了。
每个人似乎都在努力的让自己的家园变得更好,更美。
他们甚至都愿意集资建造家园,他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世上还真有这么好的地方吗?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们都不敢相信这竟然是真的。
越想越激动,手中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陈老大人佝偻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些,浑浊的老眼里,那点求变的火苗,在北境这五个字淬炼的冷水浇灌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更烫。岭南的根或许还在泥沼,但这北境的“笨办法”,他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带回去,试着……扎一扎!
北境的深秋,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枯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发酵的微酸气息。岭南官员们跟着一个姓胡的老把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村外一片圈起来的坡地。越靠近,那气味越发浓烈刺鼻,混杂着牲畜粪便的腥臊和植物腐烂的沤味。
“就这儿了。”胡老把式在一块钉着“沤肥场”木牌的地界前站定,声音洪亮,毫不在意那冲鼻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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