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十几个巨大的、半埋在地里的长方形土坑。坑壁用青砖粗略砌过,坑里塞满了混杂的东西:厚厚的、铡碎的稻草麦秆垫底,上面层层叠叠堆着牛马粪、猪粪、鸡鸭粪,混杂着灶膛掏出来的草木灰、烂菜叶、鱼肠鱼鳞,甚至还有碾碎的骨头渣子。
一些坑里,粪草混合物被踩得严严实实,顶上糊了一层厚厚的稀泥封住。另一些坑敞着口,能看到里面翻动过的痕迹,颜色深褐,冒着丝丝缕缕不易察觉的白汽。
几个穿着胶皮围裙、戴着厚布口罩的汉子,正用特制的长柄粪叉,费力地翻搅着一个敞口的肥堆,每一次翻动,都带起更浓烈的酸腐热气。
陈老大人下意识地用袖子掩住口鼻,眉头紧锁。他身后的属吏们更是脸色发青,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在岭南,人畜粪便要么直接泼进田里,肥力流失大半还招蝇虫;要么堆在屋后河滩任其横流,臭气熏天,污水入河。
“这……这污秽之物,堆在此处,岂不滋生疫病?”一个年轻属吏忍不住问,声音闷在袖子里。
第1444章 家家户户都有?
“疫病?”胡老把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那冒着白汽的深褐色肥堆,“你闻闻这味儿!酸、热、透!这叫‘熟’了!里头虫卵病害,早被这热乎气儿烧死了!”
他弯腰抓起一把刚翻上来的腐殖质,黑乎乎、油亮亮,几乎看不出原形,只散发着一种泥土被深翻后的、浓郁的生命气息,“瞧见没?这才叫肥!跟烂泥似的,劲儿足着呢!撒到田里,庄稼能窜一截子高!比你们那稀汤寡水泼粪强百倍!”
他走到一个封着泥顶的肥坑旁,用粪叉柄敲了敲糊得严实的泥壳:“这坑,封泥前得灌足了水,踩瓷实。里头憋着气儿发热,沤上两三个月,开春就是顶好的底肥。”
又指向那些敞口翻动的,“这些是追肥用的,隔十天半月就得翻一次,透透气,让里头的草啊粪啊烂得匀乎。粪尿、草料、烂叶、灰渣,三份草料一份粪尿,一层层铺,不能乱堆!水要浇透,但不能涝!学问大着呢!”
他唾沫横飞地讲着配比、水分、翻堆的火候。岭南官员们听得云里雾里,却不得不掏出随身的纸笔,忍着刺鼻的气味,拼命记录那些“三份草料一份粪尿”、“翻堆见白汽”、“泥封要严实”的粗粝口诀。看着胡老把式手中那捧黑得发亮、毫无秽物形状的“熟肥”,再想想岭南田头稀汤寡水的粪污,一种荒谬又沉重的认知砸在心头:这令人掩鼻的污秽之地,难道就是北境粮食高产的秘密武器?
带着一身洗不掉的沤肥气味,官员们又被领进村里。他们被安排暂住在几户腾空的村民家中。陈老大人住的是一户姓张的农家。院子干净,青砖墁地。引路的北境汉子推开一间厢房的门:“陈大人,您歇这儿。”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吸引陈老大人的,是墙角一个用青砖砌成的、半人高的方形小隔间,隔间有门。他疑惑地推开门。
里面竟是一个小小的独立空间!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石板,微微向一个方向倾斜。石板最低处,嵌着一个碗口大的圆孔,圆孔下连接着一段粗陶烧制的管子,斜斜地通向屋外。
靠墙固定着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放着一个厚实的木马桶圈,马桶圈下口正对着那个圆孔。旁边墙上挂着一个木柄葫芦瓢,瓢旁边固定着一个小小的陶水缸,缸里有半缸清水。
“这是……?”陈老大人彻底懵了。这摆设,既不像岭南的恭桶,也不像北境常见的旱厕。
“茅房。”引路的汉子语气平常,仿佛在介绍一张桌子,“解手就坐这圈上。解完了,舀一瓢水,对着孔冲下去就成。水带着秽物顺管子流到屋后的大粪池里,跟沤肥场的料混一块儿沤肥。屋里头没味儿。”
他推开小屋另一侧墙上的一扇小木窗:“通风的。用完把窗户开条缝儿。”又指了指角落一个瓦盆,里面装着些白色的粉末,“那是石灰粉,隔几天往孔里撒一把,防虫防臭。”
陈老大人怔怔地看着这个小小的、洁净得不可思议的空间。没有他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恶臭,没有嗡嗡乱飞的蝇虫,没有污秽横流的地面。只有青石板的凉意和淡淡的石灰水气味。他想起岭南家中那个设在屋后的茅坑,蚊蝇滋生,蛆虫蠕动,每次进去都需屏息,夏日更是恶臭熏天,污水渗入地下,连井水都带着异味。而这里……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冲出了小屋,在院子里四处张望。果然,家家户户的屋角或院后,都伸出一截粗陶管,斜斜地指向村后那片被圈起来的、更大的沤肥场方向。整个村子,空气中只有柴火气、饭菜香和淡淡的泥土草木气息,竟无一丝一毫污秽的臭味!
“这……这管子……家家都有?”陈老大人声音发颤,指着那些陶管问引路汉子。
“季村长定的规矩。”汉子点头,“盖新房,必须带这‘卫生屋’。旧房也慢慢改。管子通到村后的大化粪池,池子分几格,轮流沤肥。沤好的肥,再送去沤肥场精沤。肥力足着呢!村里干净,没病没灾,肥也没糟蹋!”
陈老大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北境这地方,竟把最污秽不堪的人畜便溺,也纳入了那套“晒、说、数、谱、动”的冰冷链条里!从家家户户这洁净的“卫生屋”,到村后分格的化粪池,再到沤肥场那热气腾腾的深坑……
每一步都计算得清清楚楚,每一份污秽都被榨取出最大的价值,最终化作田里沉甸甸的稻穗!这不仅是干净,这是把“污秽”本身,都变成了支撑那九百斤金山的、冰冷而高效的一环!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那间厢房,坐在冰冷的床沿上。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那个小小的“卫生屋”。青石地面光洁,陶管沉默地指向屋外。没有臭味,没有蝇虫。这极致的洁净背后,是北境人对待万物——包括污秽——那种近乎冷酷的务实和物尽其用的算计。
他枯坐良久,直到暮色沉沉。终于,他缓缓起身,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没有写那些沤肥的配比,也没有画那“卫生屋”的结构图。他用颤抖的笔,在纸的顶端,用力写下五个字:污秽亦是力!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写完这五个字,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窗外,北境深秋的星子冷冷地亮了起来。
那小小的“卫生屋”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个沉默的、冰冷的图腾,宣告着岭南那套建立在污秽与疾病之上的、粗放而落后的生存方式,已然崩塌。取经的路,竟是从这最不堪的粪土和陶管开始。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一趟北境之行,竟是如此不虚此行。
单单这几天,他就从中受益良多,只觉得胸口激动的很。
若是岭南也是如此,他不敢想象。
第1445章 这灯,可否传授?
岭南官员们在北境行政楼的硬板凳上坐得笔直,像一群等待开蒙的蒙童。桌上摊着墨迹未干的“卫生屋”改建图样和沤肥场规划,空气里还残留着粗麻纸和墨汁的味道。窗外,北境深秋难得的晴日,阳光泼洒下来,落在窗棂上,暖意融融。
陈老大人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图纸边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窗外屋檐下挂着的一样东西吸引。
那是一片块垒整齐的黑色石板,约摸半张桌面大小,表面光滑如镜,边缘镶着打磨精细的金属框,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石板后面连出几根同样闪着金属冷光的管子,延伸进屋内。更奇异的是,石板下方悬挂着一盏造型奇特的灯——没有灯油,没有灯捻,只有几块嵌在琉璃罩子里的、亮晶晶的薄片,此刻竟在室内也能发出稳定柔和的白光!
“那……那是何物?”陈老大人终于忍不住,指着窗外问道,声音里带着连日积攒下来的、近乎麻木的好奇与惊异。
陪坐一旁的北境管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咧嘴一笑:“哦,那个啊,是‘吸日板’。”他语气平常,仿佛在介绍一件寻常农具,“季村长带着匠人琢磨出来的。就靠着它,屋里不用点油灯了。”
“吸日板?”陈老大人咀嚼着这个古怪的名字,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在阳光下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色石板,“靠它……不用点灯?此物……此物在岭南可能用?”他问出这句话时,心跳骤然加速。岭南多瘴疠,入夜蚊虫滋生,火油昂贵,寻常百姓家早早熄灯,一片死寂。若能得此物……
“能!”管事回答得斩钉截铁,带着北境人特有的笃定,“岭南日头比北境还毒!只要晴天,吸得光就足!而且这续航也很厉害,即便是接连下十多天的雨都可以提供照明,十分方便!”
晴天就可以储存日光,阴雨天也不影响使用!无需火油!这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岭南官员们早已被震撼得麻木的心湖上,瞬间激起滔天巨浪!陈老大人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板凳,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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