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如歌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沉默的脸。寒风卷起她鬓角的碎发。她没解释,没安抚,只是抬手指了指河滩方向。
“水渠引水口,冻岩难啃,耽误不得。”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有力气的,拿上家伙,跟我走。”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率先迈开步子,踩着冻得硬邦邦的村道,朝着河滩工地走去。单薄的背影在苍茫的雪地里,像一杆永不弯曲的标枪。
赵石头愣了一下,猛地扛起靠在槐树上的铁钎:“走!干活去!”他吼了一嗓子,大步跟上。
老赵头、春草、王寡妇……越来越多的村民,默默拿起铁锹、镐头,跟在了季如歌身后。沉重的脚步声汇聚起来,踩碎了村口的死寂,踏着尚未干涸的血痕,走向那片被冻岩封锁、等待开凿的河滩。
远处,冰嬉园入口的木牌子被风吹得摇晃。几个早起的南方游客裹着厚皮裘,好奇地探头看着村口这沉默而肃杀的一幕。一个妇人赶紧捂住怀里孩子的眼睛。
寒风依旧凛冽,卷着雪沫,掠过空旷的湖面,掠过那些空荡荡的雪窝子,也掠过村公所门口那滩渐渐发黑的血迹。
冻土坚硬如铁,但人心这块地,刚刚被铁与血、火与冰,狠狠地犁过一遍。埋下去的种子,会长出什么,没人知道。
只知道,北境的铁律,在这一天,用最残酷也最直接的方式,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头缝里。招惹北境,惹恼那个女人,企图白抢?那代价,就是扒掉你的皮,锁上你的骨,让你在最危险的地方,用命去赎。
江南的初春本该是烟柳画桥,暖风熏人。可今年,一股看不见的寒流,顺着运河官道,悄然南下,冻结了苏杭的繁华。
“福记绸缎庄”紧闭着朱漆大门,门上交叉贴着盖有州府大印的封条。路过的行人脚步匆匆,不敢多看。几日前还宾客盈门的铺面,如今死寂得像个坟墓。
铺子东家周福被几个如狼似虎的税吏从后宅拖走时,只留下一句嘶哑的哭嚎:“我冤枉啊!我就卖了几盏‘长明珠’……”
“隆盛粮行”的掌柜陈隆盛,此刻正缩在自家昏暗的库房里,看着面前桌上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信纸粗糙,字迹歪斜,像用刀尖刻上去的:“北境妖物,惑乱人心。再贩,灭门。”
信纸下面,压着一小截染血的、属于他小儿子常戴的玉扣。
陈隆盛的手抖得厉害,信纸飘落在地。他猛地扑到墙角,掀开地砖,挖出藏着的十几张雪白挺括的“云雪笺”和几盒“醒神水”。
看着这些曾给他带来滚滚财源的宝贝,此刻只觉得烫手,像烧红的烙铁!他眼神挣扎,最终被恐惧吞噬,颤抖着手,拿起旁边的油灯……
金陵城最大的车马行东家胡老头的日子也不好过。他名下的十几条北境的商队,接连在官道上被截查。税吏拿着放大镜,翻箱倒柜,连车轴缝隙都不放过。
借口千奇百怪——“货物清单不清”、“车马超重”、“疑似夹带违禁”。一扣就是三五天,货烂在路上,赔得血本无归。
更糟心的是,几个常跑北境的得力管事,一夜之间“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卧床不起。请来的大夫支支吾吾,眼神躲闪。
“胡老哥,听兄弟一句劝,”一个相熟的官牙(中介)悄悄拉住他,“北境那条线……先放放吧。上面……有人不乐意看到你们走得太近。”他指了指北边京城的方向,讳莫如深。
胡老头捏着手里那份跟万福村村长签的、还带着油墨香的加盟契书,只觉得这纸比北境的冻土还冷硬。他长长叹了口气,眼里的精明被深深的疲惫取代。钱是好,可命更要紧。
这股寒流,也刮进了州府衙门。严大人看着案头堆积的诉状——全是控诉万福村“妖物惑众”、“扰乱市价”、“勾结边军图谋不轨”的。
字迹工整,措辞激烈,一看就出自同源。他捻着胡须,眉头紧锁。这些状纸,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从京城撒下,笼罩了整个江南。
“大人,”师爷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京城那边递话了,说……万福村那位季村长,行事妖异,聚拢流民,结交边将,恐非善类。要咱们……断了和她的勾连,以绝后患。”他做了个“切”的手势。
严大人听了,眉头皱起,脸色很是难看。
京城京城,又是狗日的京城。
真是一群闲的蛋疼的玩意,就不能盼着他有两天舒服的日子?
第1628章 有苦难言
严大人没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院角一株老梅,在料峭春寒里瑟缩着,花苞紧闭。
他想起楚校尉那张带着刀疤、冷硬如铁的脸,想起季如歌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还有村口那滩被寒风吹得发黑的血迹。
这网,是冲北境去的,可收网的力道,却要由他北境城县令来承担。夹在中间,两头是刀。
但是京城人可能没想到,他早就是季村长这边的人了。
别说是他,就连楚校尉他们也都是,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季村长那么好,他脑抽了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
究竟是谁给他画饼,谁给他实在的,一目了然啊。
北境万福村,村公所的小屋却暖意融融。老童生额头的伤结了痂,裹着布条,精神却好。他拨着算盘,声音响亮:“江南胡记车马行,上月抽成银,一千二百两两,到!”
“苏杭福记绸缎庄,上月抽成银,八百五十两,到!”
“金陵隆盛粮行……上月抽成银……无。”
算盘珠子停了停。老童生皱起眉:“隆盛粮行,上上月还有六百七十两两,上月就断了?信也没一封?”
季如歌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叠刚收到的信。信纸是粗糙的草纸,字迹潦草,带着仓促和惊恐:“季村长,货……不敢卖了!铺子被封了!求您高抬贵手!”
“季神仙,那‘醒神水’和‘香酥片’的方子……小人实在不敢再要!钱……钱我退给您!求您放过我一家老小!”
“季掌柜,北境的线……暂时走不了了!管事的都病了!税卡查得严!对不住!对不住!”
每一封信,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季如歌心上。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却微微发凉。
虽是只言片语,但是季如歌还是看出来他们被人威胁,若不然也不会信里如此惶恐。
看来京城的刀子,终于隔着千山万水,精准地捅到了她的命脉上。断她的货流,掐她的财路,吓跑她的合作者。想把她和北境,活活困死、饿死在这冰天雪地里。
“村长,”赵石头推门进来,脸色难看,“去江南送货的老蔫巴叔……回来了。在村口。”
季如歌霍然起身。
村口歪脖子老槐树下,停着一辆破旧的骡车。拉车的骡子瘦骨嶙峋,身上带着鞭痕。赶车的老蔫巴,蜷缩在车辕上,抱着一条胳膊,棉袄袖子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已经发黑板结。他脸上青紫交加,一只眼睛肿得只剩条缝,嘴唇干裂,眼神浑浊呆滞,像被抽走了魂。
“蔫巴叔!”赵石头冲过去。
老蔫巴看到他,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说话,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冷气。
他哆嗦着,用没受伤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被血染红的、瘪瘪的粗布钱袋,塞给赵石头。钱袋轻飘飘的,里面空空如也。
“货……货……”老蔫巴艰难地吐出字,“官……官道……劫……抢光了……银子……也……”他指了指自己受伤的胳膊,又指了指肿胀的脸,说不下去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一个老实巴交、走了半辈子商路的老车夫,此刻像个被野兽撕咬过的破布娃娃。
周围闻讯赶来的村民,看着老蔫巴的惨状,看着那个空瘪的血钱袋,都沉默了。空气里弥漫着愤怒和一种冰冷的恐惧。京城的寒风,不仅能冻僵生意,还能要人命!
季如歌走到骡车前。她没看老蔫巴的伤,目光落在他那条被血浸透的胳膊上,又抬起眼,望向南方灰蒙蒙的天空。那目光,平静得可怕。
“石头,”她声音不高,“送蔫巴叔去医馆找薛大夫,用最好的药。”
“是!”赵石头咬牙应道,小心地去扶老蔫巴。
季如歌转身,走回村公所。老童生看着她,欲言又止。
季如歌没理会,径直走到墙角那个不起眼的旧木箱前。打开。里面不是金银,也不是契书。是几十个巴掌大小、材质非金非玉的扁平小方块(太阳能充电宝),还有一堆同样材质、制作精巧的小圆片(微型太阳能板)。
她拿起一个小方块和一个小圆片。小圆片背面有粘胶。她撕开粘胶,把小圆片稳稳地贴在小方块光滑的背面。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小圆片上。小方块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小孔里,亮起一点极其微弱的绿色幽光。
季如歌把小方块握在手心。一股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热感传来。她闭上眼,意念沉入那片虚无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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