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能让你活下去,并且能让你凭手中刀赢得尊重和位置的地方。”季如歌清晰地重新定义了这个词,“这里不看你的出身,只看你能否在雪原上活下去,能否在战斗中将后背交给同伴。我们接纳所有被抛弃者,所有无路可走者,只要他们愿意为北境而战。”
赵奕沉默了。炉火的光芒在他眼中跳跃,却迟迟无法点燃那一片死灰。
兄长决绝的话语和母亲最终沉默的泪水仍在脑中交织,刺骨的冰冷之后,一种名为仇恨的黑色火焰开始悄然滋生,缓慢却顽固地蔓延,试图吞噬那无边的绝望。
他失去了旧的信仰和归属。而眼前,一条新的路,狭窄、冰冷、布满荆棘,却实实在在地摆在面前。它不承诺温暖,只提供生存和复仇的可能。
季如歌不再说话。她耐心等待着。她知道,种子已经埋下,并且落在了最肥沃的土壤——彻底的绝望和新生的仇恨里。它一定会发芽。
漫长的沉默笼罩着议事堂。季星洲几乎以为赵奕会就此崩溃,或者彻底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然而,并没有。
赵奕的身体渐渐停止了细微的颤抖。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直了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却又带来一种奇异的改变。
那麻木空洞的神情从脸上褪去,被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决绝所取代。虽然依旧伤痕累累,衣衫褴褛,但他眼底的死灰中,终于亮起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一种专注于毁灭和重新抓住什么的狠戾光芒。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季如歌,扫过季星洲,最后定格在门外那片被风雪笼罩的、苍茫寒冷的北境天地。那里没有江南的繁花似锦,只有生存的严酷和战斗的号角。
许久,他转回头,看向季如歌,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沉甸甸的分量和清晰的意图:“我需要做什么?”
这不是投降,不是感恩,更像是一场谈判,一次基于全新基础上的交易。
季如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她知道,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养好伤。适应北境的气候。然后,拿起你的刀,从最基础的战士做起。你会知道该为什么而战。”
第1724章 他要学会知足
她站起身,走向门口,经过赵奕身边时略停了一下。“带他去休息,给他拿些厚实衣物和食物。”这话是对季星洲说的。
季星洲点头应下:“是,阿姐。”
季如歌掀开皮帘,寒风立刻灌入,她头也不回地走入风雪之中。
季星洲走到赵奕面前,神色复杂,但还是公事公办地道:“跟我来吧。”
赵奕没有立刻移动,他又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心中涌上悲凉,原来他才是被抛弃的那个。
然后,他迈开脚步,跟上了季星洲,走向万福村深处,走向一条他从未设想过的、冰冷而真实的新生之路。
季星洲领着赵奕走出议事堂,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而来,与屋内炉火的余温形成鲜明对比。赵奕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南境衣物,寒风像细针一样扎透布料。
万福村不大,房屋低矮而坚固,多用石块和厚木搭建,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村民们穿着臃肿的皮袄,脸上带着被风霜刻蚀的痕迹,看到季星洲都会点头致意,目光扫过赵奕时,则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好奇,但没有明显的敌意,更像是在评估一件新来的物件。
季星洲沉默地走在前面,穿过几条被踩实的雪路,来到村子边缘一处独立的矮屋前。屋子比其他的更简陋些,但看起来还算完整。他推开门,里面是一个狭小的空间,只有一张铺着干草和兽皮的简陋床铺,一个粗糙的木桌,还有一个几乎熄灭的火塘,寒意并不比外面少多少。
“以后你住这里。”季星洲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自己收拾。火石在桌上,柴火在屋后,自己去搬。食物每天会有人送来,最初是糊糊和干肉,以后看你表现。”
赵奕没说话,只是扫了一眼这处容身之所。比囚牢好,但也仅此而已。
季星洲继续道:“伤没好利索之前,不用你做工。但别想着跑。村子四周都是雪原和哨卡,你跑不掉。被抓回来,下场不会好。”
他顿了顿,看着赵奕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阿姐说了给你机会,但北境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能不能活下来,看你自己的本事。”
说完这些,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留下赵奕一个人站在冰冷的屋子里。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风声,只有从缝隙里透进的几缕微光,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极致的安静笼罩下来,只剩下自己呼吸的声音。
赵奕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因为寒冷而微微发抖。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兽皮,冰冷僵硬。他又看向那几乎熄灭的火塘,里面只有一点灰白的余烬。
母亲那句“悉听尊便”又一次尖锐地刺入脑海。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肺管发疼。这疼痛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两块冰冷的火石,又走到屋后,那里堆着一些耐烧的柴火,同样冰冷潮湿。他抱了一捆回来,蹲在火塘边,尝试打火。
动作很生疏。他在家时从未做过这种事。火石磕碰了几次,只有零星的火星溅出,很快熄灭。手指因为寒冷和用力变得僵硬通红。
一次又一次失败。
一种更深沉的绝望开始攫住他。连生火这种最基本的事都做不好,在这苦寒之地如何活下去?难道真要像季星洲说的,成为一个冻死饿死的废物?然后被那些北境人像扫垃圾一样清理掉?
不。
这个念头猛地窜起,带着一股狠厉的劲头。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毫无价值地死掉。那些抛弃他的人,或许正希望他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集中精神,回想着偶尔见过的仆役生火的动作,调整着角度和力度。火星终于引燃了干草绒,他小心翼翼地吹气,看着微弱的火苗颤巍巍地升起,舔舐着潮湿的柴火,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浓烟。
他继续小心地添柴,吹气,浓烟呛得他咳嗽,眼睛被熏得流泪,但他没有停下。终于,一小堆不算旺盛但持续燃烧的火升了起来。
橙红色的光芒驱散了小屋一角逼人的寒意,也映亮了他脸上混合着烟灰和泪痕的狼狈,以及眼底那簇终于稳定下来的、冰冷的火焰。
他坐在火堆旁,伸出冻得发麻的手靠近取暖。热量缓慢地渗透皮肤,带来针扎似的刺痛感,却也带来了活着的实感。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是一个穿着皮袄的北境老妇,手里端着一碗冒着微弱热气的、看不出内容的糊糊和一小块黑硬的肉干。她打量了赵奕一眼,没说话,把东西放在门口的石墩上,就转身走了。
赵奕端回屋子。糊糊没什么味道,甚至有点焦糊气,肉干需要用力撕咬才能扯下一点,嚼起来像木屑。但他沉默地、一口不剩地吃完了。
下午,季星洲又来了,丢给他一套旧的、但厚实的北境皮袄和靴子。“换上。你的衣服顶不住这里的晚上。”
赵奕换上了皮袄。衣服带着一股浓重的羊膻味和另一个陌生人的体味,尺寸也有些不合身,但确实暖和了许多。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重复而单调。养伤,吃饭,睡觉,花大量时间收集柴火维持那堆火不灭。送饭的有时是老妇,有时是另一个沉默的汉子。没人跟他多说话,他也保持沉默。
虽然大家都不善言辞,但是在吃食和住处方面并没有苛待自己。
虽然比起在京城,这里的吃食差太多了。
起初自己是难以下咽的,但是最难吃,最难熬的时候他都挺过来了,何况是这个时候。
之前那都是清汤寡水看不到一点油腥,可至少现在碗里还有肉糜,对自己来说已经很珍贵了。
那些还被押着做各种苦力的京城来的纨绔们,还在受难呢。
自己现在,如同掉进福窝里,他得知足才是。
想到这里,端起桌上的碗,朝着嘴里灌了下去。
他要知足,要活着。
第1725章 他要证明自己
他的伤在缓慢好转,北境严寒的天气却给了他新的折磨。手脚生了冻疮,又痒又痛。干燥的空气让他嘴唇开裂。
好在季村长看到后,直接命人送来了药膏。季星洲送来的,别看他只是个少年,嘴巴可是特别的厉害。
直接把他骂的抬不起头。问他是不是特别傻,手脚生了冻疮为什么不去到医馆里让大夫开冻疮膏给他?
他们北境又不是施虐狂,有病就去看啊,难道还要三催四请吗?骂的赵奕头都抬不起来,他哪知道那么多啊。
只当自己是俘虏,没那资格啊。
眼下看来,还是自己想多了。这里的人也就是看不得京城来的纨绔不食人间烟火,磋磨一番,可没想着奔着人命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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