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新帝明白,他是真的失去了这位曾经威震四方的战神。不是被北境夺走,而是被自己的父皇、被这个腐朽的朝廷亲手推开,再也无法挽回。
“也好……也好……”新帝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和释然,“如此……朕也安心些。”
一个手握重兵、又与北境关系密切的凤司瑾,终究是悬在南境头上的一把刀,即使他无意,也难免被各方势力利用,成为动荡的根源。
如今他主动交还兵权,表明姿态,反而消除了最大的隐患。于公于私,对新帝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至于那些猜疑和流言,新帝自有手段压下。他需要维持朝堂的平衡,也需要向外界展示对北境(或者说对凤司瑾)的“信任”与“优待”。
于是,新帝下旨,对凤司瑾“深明大义、主动为国分忧”之举大加赞赏,赐予大量金银田宅(虽知他并不需要也不会要),并明确表示尊重其留在北境陪伴家人的意愿,瑾王府一切待遇照旧,世子郡主封号不变。
圣旨一下,朝堂上的杂音顿时小了许多。聪明人都看出了陛下的态度,不再敢轻易置喙。
消息传回北境,季如歌只是淡淡一笑,对凤司瑾道:“这下清静了。”
凤司瑾正在给女儿季宁讲解一段兵法,头也没抬:“本就该如此。”
季宁眨着大眼睛,似懂非懂地问:“爹爹,兵权是什么?好吃吗?”
凤司瑾失笑,摸摸她的头:“不好吃。是很累人的东西。不如爹爹给你做的糕饼。”
季宁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那宁儿要吃糕饼!”
生活继续。凤司瑾变得更加“佛系”。他依旧协助季如歌处理北境政务,尤其是律法建设和西境古道的工程管理,但他更加专注于技术细节和流程优化,对于权力和地位,彻底失去了兴趣。
他享受现在的生活状态,每日看着北境一点点变得更好,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内心平静而充实。
朝堂的纷扰,权力的诱惑,于他而言,已如远去的风声,再也惊不起心中半点波澜。他用自己的方式,彻底告别了过去,真正融入了北境的现在与未来。
南境朝廷关于凤司瑾上交兵权引发的波澜以及新帝最终的处理结果,通过隐秘渠道,很快便呈报到了季如歌的案头。
季如歌看完简报,并未立刻发表意见。她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来到了格物院附近的一处工地。
凤司瑾正在这里,与几位大匠商讨着西境古道某一处桥梁基座的加固方案。他挽着袖子,衣袍下摆沾了些泥灰,正指着图纸,与工匠们认真比划着,神情专注而平和。
季如歌没有打扰,只是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此刻的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沉浸于技艺的工匠师,而非曾经执掌二十万大军、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战神。
直到商讨告一段落,工匠们领命而去,凤司瑾才注意到季如歌的存在。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迎上来:“怎么过来了?有事?”
季如歌将手中的简报递给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南境的消息。你上交兵权,朝堂哗然,猜疑甚多,新帝压下了。”
凤司瑾接过简报,快速扫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他将简报随意折起,塞回季如歌手中,语气轻松:“猜便猜吧,与我们何干。”
季如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二十万兵权,说交就交。当真……舍得?甘心?”
她的问话直接而犀利,没有任何迂回。她知道兵权对于一名将领意味着什么,那是力量,是荣耀,是半生心血,甚至是一种刻入骨血的本能。
凤司瑾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望向远处正在落山的夕阳,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些金戈铁马、却又暗藏刀光剑影的岁月。
良久,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却清晰:“没有舍不得。很甘心。”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季如歌,眼神坦诚得近乎透明:“如歌,你可知,这兵权,于我,于凤家,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不等季如歌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释然:“是责任,是荣耀,但更是枷锁,是催命符。”
“凤家世代掌兵,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祖父辈、父辈,还有我,哪一代不是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哪一代不是背负着无数将士的性命和家族的兴衰,沉重得喘不过气?”
“因为这兵权,我自年少时起,遭遇过的明枪暗箭、下毒刺杀,数都数不清。睡梦中都需保持三分清醒。”
“因为这兵权,不得不周旋于朝堂倾轧,与那些蛀虫虚与委蛇,耗尽心神。”
“更因为这兵权,被先帝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他一边需要凤家军戍守边疆,一边又时刻猜忌算计,生怕功高震主!最终……构陷下狱,抄家灭族之祸……我父亲……还有那么多誓死追随的兄弟……都死了……”
说到此处,凤司瑾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
“那三年昏迷,于我而言,或许是另一种解脱。不用再面对那令人作呕的阴谋,不用再背负那沉重的枷锁。”他看向季如歌,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和庆幸,“醒来后,天地已变。遇到了你。”
“是你,给了凤家一条生路,给了那些残存的旧部一个安身之所。”
“是你,替我、替凤家军洗刷了冤屈,讨回了公道。”
“是你,打造了北境这片……真正能让人喘口气、踏实做事、安心生活的土地。”
第1770章 往昔旧部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忙碌的工匠,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以及更远方巍峨的雪山,语气变得无比坚定和满足:“在这里,我不再需要那二十万兵权来证明什么,守护什么。北境的安定,靠的是律法,是民心,是不断变强的实力,而不是某个人手中的兵符。”
“孩子们在这里安全快乐地长大,族人们安居乐业。你……”他深深地看着季如歌,“你如此强大,根本不需要我那点兵权来锦上添花。我能做的,就是帮你处理好这些琐碎事务,让你能更专注于大事。”
他自嘲地笑了笑:“说起来,我现在反而比任何时候都觉得自己‘有用’。研究律法能让人生活得更公平,修路架桥能让大家走得更远,甚至只是琢磨出一道合你胃口的菜,都让我觉得实实在在。”
“所以,”凤司瑾总结道,语气轻松而坦然,“舍弃那兵权,我没有任何不甘心。那对我而言,早已是过去式,是负担,是痛苦的根源。放手,我才真正获得了自由和平静。”
他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最后一丝无形的重负。
季如歌安静地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看着凤司瑾眼中那清晰无比的释然和真诚,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她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无需再多言。她理解了他的选择,也尊重他的心境。
凤司瑾看着她,忽然郑重地再次开口:“如歌,谢谢你。谢谢你当年接下那道荒唐的圣旨,谢谢你这三年的守护,谢谢你现在……给我的一切。”
这份感谢,他曾在不同场合说过,但此刻说来,却格外沉重和真挚。
季如歌迎上他的目光,微微弯了下唇角:“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夕阳终于完全落下,天边只剩下一抹绚丽的晚霞。工地上点起了火把,继续着夜间的作业。
凤司瑾很自然地牵起季如歌的手:“走吧,回去。昭儿和宁儿该等急了。听说格物院今天试制的新式糕点成功了,我让他们留了些,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
两人并肩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身影在火光和暮色中渐渐融合。
过去的腥风血雨、权柄荣耀,都已真正成为遥远的背景。此刻的他,甘之如饴地做着北境女村长身后的男人,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平凡却真实的安宁与幸福。
司瑾上交兵权、彻底安心于北境生活的选择,季如歌看在眼里,理解于心。她知道,这是他对过往伤痛的一种告别,是对现有生活的珍惜。
但她也敏锐地察觉到,在他那份释然与平静之下,或许还藏着一丝难以完全割舍的牵挂——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生死与共,却在凤家倾覆后散落四方、不知所踪的凤家军旧部。
那是他心底最深的一处柔软和愧疚。他获得了新生与安宁,而那些兄弟呢?他们过得好吗?是否还在遭受牵连和迫害?
季如歌并未对凤司瑾提起此事,却暗中下达了指令。她动用了北境在南境以及周边区域的所有情报网络和人脉关系,秘密寻找当年凤家军的核心旧部,尤其是那些确认未被卷入冤案、或侥幸逃脱、这些年可能隐姓埋名的中高层将领和亲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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