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进行得极其隐秘,耗时数月。过程并非一帆风顺,许多人早已改名换姓,融入市井或远走他乡,甚至有些人已经不在人世。
但最终,还是有十数人被陆续找到。他们之中,有的成了偏远之地的普通农户,有的做了走镖的镖师,有的甚至沦落为佣工苦力,境遇各不相同,但唯一相同的,是内心深处对凤帅的忠诚和那份未曾熄灭的义愤。
北境派去的人接触他们时极其谨慎,先是试探,确认身份和心迹后,才亮明身份和来意,转达了北境女村长的邀请:凤帅如今在北境,一切安好,盼与旧部重逢。
消息如同惊雷,在这些沉寂多年的汉子心中炸开。震惊、狂喜、不敢置信,最终都化为迫不及待的奔赴。
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凤司瑾正在督建西境古道的一处歇脚驿馆。几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在不远处停下,车上下来一群穿着普通、却难掩彪悍之气的中年汉子。他们目光急切地四处搜寻,最终定格在那个正与工匠交谈的挺拔身影上。
尽管衣着朴素,尽管气质已变得更为内敛平和,但那轮廓,那眉眼,分明就是他们魂牵梦萦了将近十年的主帅!
凤司瑾似乎察觉到身后的注视,疑惑地转过身。
当他的目光与那群汉子接触时,时间仿佛瞬间凝固了。
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怔愣,再到难以置信的震惊,瞳孔猛地收缩。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手中的图纸飘落在地都浑然不觉。
“将……将军?”为首的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声音哽咽,试探着喊了一声,眼圈瞬间就红了。
这一声“将军”,如同打开了闸门。
“真的是将军!”
“将军!您还活着!太好了!”
“属下……属下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汉子们情绪激动地围拢上来,一个个虎目含泪,声音颤抖,几乎语无伦次。他们看着凤司瑾,像是看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凤司瑾的目光从一张张熟悉又因岁月风霜而略显陌生的脸上划过,那些共同经历过的血火岁月、生死与共的情谊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尖发酸,眼眶迅速湿润。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是重重地、一遍又一遍地点头。
不知是谁先伸出了手臂,紧接着,一群经历过生死、分离近十年的老爷们,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就在这尘土飞扬的工地上,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了太久的、哽咽的哭声。
第1771章 旧部过的并不好
“我闺女……原本说好的一门亲事,对方突然就反悔了,后来才打听出来,是有人去对方家里‘提醒’,说我们家是凤家军的人,沾上没好果子吃……”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意外,看似巧合,却都透着阴冷的恶意和精准的打击。目的不言自明:让你们这些“余孽”安分点,别想着出头,否则,有你们好看。
“我们不是没想过反抗!”那斥候队正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响,“可怎么反抗?他们不对我们直接动手,专挑我们的软肋下手!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我们……我们赌不起啊!”
“只能忍……憋屈地忍着……看着那帮龟孙子作威作福……”缺指校尉的声音带着哭腔,“有时候真想提着刀去拼了算了!可一想到家里人……”
酒桌上弥漫着一种无力又悲愤的沉默。这些在战场上刀口舔血、悍不畏死的汉子,此刻却被这种阴损的手段折磨得痛苦不堪,敢怒不敢言。
凤司瑾静静地听着,脸上的酒意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几乎要凝出霜来的沉静。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他原本以为,平反之后,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至少能过上安稳日子。却没想到,表面的平反之下,竟是如此不堪的现实!朝廷的猜忌和打压,从未真正停止,只是换了一种更卑劣、更诛心的方式!
他上交兵权,是想彻底告别过去,求得心安。却没想到,他的“心安”,是建立在这些旧部依旧在水深火热中挣扎的基础上的!
一种强烈的愧疚和愤怒如同烈火般灼烧着他的心肺。他辜负了这些兄弟!他以为自己获得了安宁,却把他们留在了那片泥沼之中!
“为什么……不早来北境找我?”凤司瑾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旧部们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那参军汉子叹了口气:“将军,您刚在北境立足,自身艰难……我们怎好再来给您添麻烦?况且……当时也存着点念想,觉得朝廷既然平反了,总会慢慢好起来……谁知道……”
谁知道人心之恶,竟能如此没有底线!
凤司瑾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骇人的冰冷与决绝。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所有旧部,深深一揖到底。
“兄弟们……是我凤司瑾对不住你们!是我考虑不周,让你们受苦了!”
旧部们慌忙起身搀扶:“将军!使不得!这不是您的错!”
“不!”凤司瑾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语气斩钉截铁,“这错,我认!但现在,不是认错的时候。”
他看向窗外北境宁静的夜空,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今日起,你们就安心留在北境!这里,没人敢动你们,更没人敢动你们的家人分毫!”
“至于南境那边……”凤司瑾的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寒芒,“他们不是喜欢玩阴的吗?好啊。”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目标明确——议事堂,季如歌的书房。
旧部们看着他骤然变得挺拔冷厉的背影,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将军,心中莫名地一定。
凤司瑾径直闯入书房,季如歌正在批阅文书,闻声抬头,看到他异常的脸色和眼神,放下了笔。
“怎么了?”她问。
凤司瑾将旧部们的遭遇,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季如歌。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季如歌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说完,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季如歌缓缓开口,声音冷冽如冰:“知道了。”
她没有问“你想怎么做”,也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道:“名单。所有参与打压、以及背后指使之人的名单,尽可能详细。还有,那些被针对的旧部及其家眷的名单和现状。”
凤司瑾立刻报出了一连串名字和相关信息,他虽离开南境军方,但一些核心的人事和关系网依旧清晰记得。
季如歌拿起笔,快速记录。写完,她吹干墨迹,将纸递给旁边的侍卫:“立刻传给南境‘星火’。”
侍卫领命,无声退下。
“星火”不仅是播放光影戏的店铺,更是北境在南境最深、最隐秘的情报和行动网络。
季如歌看向凤司瑾,眼神深邃:“北境不主动挑起争端,但也从不受人欺辱。动我北境认可的人,需付出代价。”
她的方式,从来直接而有效。
接下来的日子,南境朝堂和军方,开始接连不断地发生一些“意外”和“丑闻”。
那位冒领军功的校尉,贪墨军饷、虐待士卒的证据被人匿名呈送御史台,查实后革职查办,流放千里。
那位纵容子弟打断老刘儿子腿的官员,其家族多年来的不法勾当被揭露,抄家问罪。
那位用马车撞伤柱子母亲的纨绔,在妓院与人争风吃醋被打成重伤,凶手逃之夭夭。
那些暗中“提醒”、破坏旧部家眷婚事的势力,其家族生意接连遭到不明势力的精准打击,损失惨重……
一桩桩,一件件,都精准地打击在那些曾欺辱过凤家军旧部的人身上。手法干净利落,抓不到任何把柄,却让人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报复性的力量在暗中运作。
南境官场一时间风声鹤唳,那些曾经参与过打压排挤的人更是人人自危,他们隐约猜到可能与那些“凤家军余孽”有关,却无法理解,那些早已失势的武夫,哪来如此可怕的能量?
唯有新帝,收到密报后,看着那些倒霉官员的名字和遭遇,沉默了许久,最终苦笑一声,将密报烧毁。他心知肚明,这是北境的警告,也是季如歌的回应。他只能默许,甚至暗中推动对这些人的查处,以平息北境的怒火。
消息陆续传回北境,那些旧部们得知仇人遭殃,积郁多年的恶气终于得以吐出,无不激动得热泪盈眶,对季如歌和凤司瑾更是死心塌地。
第1772章 他们被针对
那哭声里,有失去主帅和兄弟的痛苦,有多年颠沛流离的委屈,有沉冤得雪的激动,更有重逢的巨大喜悦。
周围的工匠和北境士兵们都默默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安静地看着这感人至深的一幕,无人上前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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