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蜿蜒向群山和大海的道路基线:“七日。七日后我离开时,希望看到这条路…已如一条灰色的巨龙,在这片土地上,扎下它第一段坚实的脊梁。”
周县令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秩序井然的景象,看着那些灰扑扑的水泥在民夫脚下迅速铺展、凝结,看着远处膳房上空升腾起的、带着肉香的袅袅炊烟…胸中豪情激荡,眼眶竟微微发热。
他朝着季如歌,郑重抱拳,声音洪亮而坚定:“季村长放心!此路,必成!这岭南的脊梁,我们自己…用这水泥,用这血肉,用这心气…亲手铸就!”
此时的周县令是万分的激动,他能不激动吗?
人家出谋划策,出资出力还出材料,自己只是负责管理一下,就可以坐享其成。
天下之间,哪里还有这么好的事情?
说到底,也是他占尽了便宜。
这位季村长,说是自己的再生父母都不为过。
……
岭南道的盛夏,空气沉甸甸地压着,饱含水分,黏在人的皮肤上,闷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县衙后堂,窗户洞开,却一丝风也没有。周县令背着手,在简陋的厅堂里踱步,脚下的青砖地面被湿气浸润,颜色深暗。他面皮微黑,眉头紧锁,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目光穿过洞开的窗户,投向衙署后院更远处——那些沿着缓坡起伏、铺展到天边的绿浪。
这两日很多事情已经步入正轨,只是还有一事愁在心头。
甘蔗。无边无际的甘蔗。墨绿肥厚的叶子在烈日下泛着油腻的光泽,粗壮的茎秆挤挤挨挨,长势凶猛得近乎狂野。这本该是上天赐予岭南的厚礼,是能让穷乡僻壤翻身致富的摇钱树。然而此刻,它们却像一片沉重的绿云,压在张谦的心头,沉甸甸的,几乎让他窒息。
“唉……”一声沉沉的叹息,终于从他紧抿的唇间逸出,饱含了无法排遣的焦虑和挫败。他停下脚步,手指烦躁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空洞的轻响。
桌上,摆着几块暗褐色的、形状不规则的硬块,那是本地糖坊费尽力气熬出来的“糖”。他随手拈起一块最小的,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混杂着焦糊、酸馊和泥土腥气的怪味直冲脑门。
他皱着眉,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迟疑地放进嘴里。舌尖传来的味道瞬间让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先是浓重的焦苦,霸道地占据味蕾,紧接着一股令人不快的酸涩泛起,最后留下一种粗糙的沙砾感和挥之不去的土腥味。他立刻“呸”地一声吐掉残渣,抓起旁边的粗陶碗,猛灌了几口凉水漱口。
周县令蹙眉,这种劣质糖根本无法出售,每人会花钱买这么难吃的糖。这颜色污糟、味道酸苦的玩意儿,别说卖到富庶的江淮、两京,就是在本地,也常常堆积在库房里无人问津,顶多贱价卖给更穷苦的乡民聊以充饥。
眼看这遍地的甘蔗又要迎来丰收,榨季一过,若再制不出像样的东西,这些甘蔗除了喂牛,就只能烂在地里。府库空虚,民力疲敝,这岭南小县,何时才能熬出头?他愁肠百结,只觉得眼前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意,简直像一张巨大的催命符。
“大人,”一个皂吏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禀报,“季村长来了。”
周县令一听,眼睛一亮,慌忙站起身来,疾步朝外走出去:“快,快去迎接。”说完,自己已经急不可耐的朝外走了出去。
同时,季如歌这边被衙门里的人当祖宗似的,热烈的欢迎。
她刚坐下就有人端来茶水,殷勤的很。
季如歌笑着坐下,刚喝了一口茶水,就瞧见县令急匆匆的走了过来,看到她出现后,脸上露出笑意。
“季村长。”周县令现在看到季如歌,仿佛看到再生父母,神情激动啊。
托季村长的福,自己现在在岭南这块名望很高,百姓们拥护自己。
他现在出门,都会有人亲切的打招呼。比起知府死后都要被人拖鞋打小人,诅咒他不得投胎,简直一天一地。
这些可都是季村长给予自己带来的。
所以这次看到季村长来,大概率猜到,应该又是来帮自己了。
第1360章 甘蔗变成糖
季如歌笑着与周县令客套的手了几句,紧接着开始说起了正事:“我今日看到四处都是甘蔗,不少百姓面色愁苦,刚才见大人之前也从衙役口中听了一嘴。岭南沃土,甘蔗遍野,此乃天赐富矿。大人所忧,无非蔗贱如草,糖劣难销,空守宝山而不得其利。”
周县令心头猛地一跳,这女子竟将他的困境看得如此透彻。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季村长所言甚是。然本地土法制糖,色浊味酸苦,难登大雅之堂,更遑论远销获利?此乃痼疾,非一日之寒。”
“大人所言不差。”季如歌的声音依旧平稳,毫无波澜,“甘蔗确是上品,坏就坏在‘土法’二字。榨取不净,熬煮过火,澄滤不清,所得糖浆杂质丛生,焉能不酸苦色暗?此非蔗之过,实乃技之拙。”
周县令的眉头又锁紧了。道理谁都懂,可怎么解决?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技拙?莫非季村长……有良策?”
季如歌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从随身的小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素白纸包,放在两人之间的方桌上。纸包打开,里面是约莫一汤匙分量的粉末。那粉末白得刺眼,在昏暗的后堂里,竟像是自身能发出光来,纯净得如同冬日初雪。没有一丝杂色,细腻得几乎看不出颗粒。
周县令的呼吸骤然屏住。他见过府库里进贡的、来自遥远西域的石蜜,也见过商贾带来的、据说产自波斯的上等糖霜,可从未见过如此纯粹、如此雪白的糖!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指尖微颤,小心翼翼地捻起一小撮。
冰凉,细腻,瞬间在指腹化开。他屏着气,将指尖放入口中。
一种纯粹的、清冽的、直达心底的甘甜瞬间席卷了他的味蕾!那甜味是如此干净、如此直接,没有任何杂味干扰,仿佛一股清泉涌入干涸的河道。
没有一丝酸,没有一丝苦,更没有那令人作呕的土腥和焦糊味。只有甜,纯粹到极致的甘美。
周县令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里映着那堆雪白的糖粉,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惊。他死死盯着那堆白糖,又猛地抬眼看向季如歌,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干涩的声音:“这……这是糖?你……你制的?”
“正是。”季如歌迎着他惊骇的目光,平静地点头,“以此法所制,色如霜雪,味唯甘纯。此乃‘精纯技法’所成。”
“精纯技法……”周县令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眼中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之前的疲惫和愁苦一扫而空,只剩下狂热的渴望,“请季村长务必赐教!此法若能传于我岭南糖坊,实乃万千黎庶之福!本官必当重谢!”他激动得几乎要站起来。
“大人,”季如歌的声音却像一盆冷水,适时地浇了下来,依旧平稳无波,“民女此法,非空口白话可授,更非一时一日之功。此乃民女安身立命之本。”她顿了顿,目光清澈而直接地锁住周县令,“民女愿以这‘精纯技法’作股,入大人治下糖坊之业。我出全套制糖秘法,并负责此糖行销之途。所得之利,”她清晰地吐出三个字,“五五分成。”
“什么?!”周县令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如同被冻住一般。他猛地坐直身体,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五五分?季村长,这……这未免……”
他下意识地就想摇头拒绝。五五分?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糖坊是县里的产业,虽不赚钱,但架子还在。她只出个法子,就想拿走一半的利润?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大人觉得不值?”季如歌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脸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若无此法,岭南之糖,依旧是那无人问津的酸苦褐块,堆积如山,徒耗民力,最终不过烂于库房,或贱卖喂畜。其利几何?可有半分?”
她的话语冷静得近乎残酷,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周县令心上最痛的地方,“而以此法所制之糖,”她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桌上那堆耀眼的白雪,“其色其味,大人亲验。此物行销于外,价当几何?大人心中,岂无衡量?”
周县令沉默了。他死死盯着那堆白糖,又看看窗外那漫山遍野、似乎要将这小小县衙淹没的墨绿色甘蔗林。
一边是注定腐烂的废物,一边是价比黄金的珍宝。五五分成,割肉般的痛。可没有这“精纯技法”,他连割肉的资格都没有!这女子不仅带来了技术,还承诺包销!这等于打通了最关键也最令他头疼的销路!她拿五成,看似贪婪,可若没有她,剩下那十成,也只是零。
汗水,不知是闷热还是内心剧烈挣扎所致,顺着周县令的鬓角滑下。他端起桌上的粗陶碗,碗里的水早就凉透了,他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试图浇灭心头的焦灼。时间一点点流逝,后堂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夏蝉不知疲倦的嘶鸣,一阵高过一阵。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