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总算意识到她没有生气,不自觉笑,僵硬感没那么重,学着她的语气:“我们回去!”
犹豫了下,第一次发出疑问:“回去,一直在一起?”
印姜不置可否。
加百列愈发开心,眼里尽是孺慕,他用全然信任,宣誓般庄重的语气道:“我们,会回去,永远在一起。”
印姜移开视线。
她始终认为等逃出去后她们就不会再有任何关联。
第94章
此后, 印姜与加百列在坍陷的赛事星上度过了平淡的生活。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绳子越来越长,在地上堆起高高一座。
加百列不会问“为什么这么做?”,他的概念里没有质疑, 印姜令他如何, 他便乖乖听从。
像活死人。
印姜耐心地教他感受。于精神图景, 她怀抱小加百列清扫满地的血肉与污秽, 竹竿似的男孩全身伤痕,即便没有任何人碰他,新的伤口也在源源不断浮现。
哨兵的能力太过特殊——“与汝共苦”, 无条件承担契约另一方的全部苦痛。
他被逼与许多达官显贵签订契约。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
加百列觉醒的时间很早,如果好好培养一定会大有作为。但是他的前半生都泡在医疗舱里, 竭尽全力地活着。
印姜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又或者说, 加百列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在他的观念里,比起用坏的其它人,他的机能至少都在及格线以上。
换句话说,他不会被返厂销毁。
这就很好了。
所以天天搓绳子,不饿肚子,不受伤, 不疼……这样的生活很棒。
印姜也很棒。
给他讲故事, 她通常会提出一个情景或假设,听他怎么解决。
“如果有一列失控的火车前方,有一个岔口。一条轨道上绑着五个无辜的人,另一条轨道上绑着一个无辜的人。如果不改变轨道,火车将压死五人;如果改变轨道, 将压死一个人,作为车长,你会选择哪一条轨道?”
“什么是火车?”
印姜噎了一下:“可以当作一种交通工具,就像飞船。”
“我拥有选择权么?”
“当然。”
加百列的手上动作不停,俨然一副熟练工的模样,放到过去可能还会被封为“搓绳仙人”什么的……当然,那是在她的世界,印姜发散着思维。
青年思考的时间有些长。
多余的绳索粘连青苔充当屏风堵住洞口,夜晚的寒风吹不进来,篝火散发着暖意,印姜有些瞌睡,但加百列还没有回答。
岩壁上的六个多“正”字表明她们已经在这颗星球待了个把月。
“我会选择……不改变方向。”
加百列犹豫地回答。
明明印姜并不会对他的答案有什么负面反应,可加百列就是改不了的紧张。
“即便轨道上的人更多?”
“对。”
印姜没有说话,继续搓绳子。
加百列等了一会儿,低声道:“你呢?”
这么多天的相处下来,他明白印姜不会伤害他的道理。
所以他敢问。
“啊——其实之前也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不过我思维比较跳脱,先问了她‘火车上只有我一个人吗?周围有没有村落或者人群聚集的地方?’之类的问题。在得知车上只有我一个人,铁轨是废弃的,周围也是荒无人烟之后,我才给出了答案。”
加百列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她。
“我说,我会开着火车驶出铁轨,不伤害任何人。”
“然后呢?”
“她说我作弊,让我必须选一方。”
“你选了……哪一边?”
加百列又开始紧张。
“哪边都没有,我抱着她撒娇,等她从我怀里挣脱时早就忘了这码事了,”印姜朝加百列耸耸肩,“不用老是那么紧张,这只是个问答游戏,如果你实在不想回答,也可以冲我撒撒娇跳过问题啥的。”
加百列歪了歪头:“撒娇是什么?”
“呵,你现在这样就算。”
“那我之后可以跳过问题么?”
“理论上要现场撒娇现用,不过念在你还是新手——姐给你放放水!”
印姜宽宏大量地点头。
加百列学着她的动作点头,做完,唇角不自觉上扬:“谢谢。”
印姜之前说过,“如果对她的一些举动觉得手足无措,心里满满胀胀,不知如何是好的话,就说‘谢谢’。因为那是他觉得感激。”
他很认真地盯着印姜的眼睛,又重复一次:“谢谢!”
“不用谢,小事。”
她们继续搓绳子。
山洞变得安静,可这份静谧没持续多久,加百列忽然道:“其实我不是真的想选五个人。”
“哦,那你真心想干什么?”
“我能先问问题么?”
“问。”
“这个火车,就像飞船一样,完全被我控制么?我可以选择怎么操控它?”
“是。”
加百列平静道:“那我要开着它去贵族最多的地方,撞进去。”
看来他并没有理解火车只能在铁轨上运行的机制。
印姜点点头:“挺好的,那你之后想做什么?”
“杀了所有贵族。”
“还有呢?”
“杀了所有让我疼的人。”
“不止吧?”
加百列看着熊熊燃烧的篝火,声音不变:“杀了所有人。”
仿佛儿戏般,他说出内心的想法,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所有么?那我要想办法离你远点了。”
加百列当即跳脚:“当然不包括你!”
“可我也是人。”
“那我要改一下,杀了除你以外的所有人。”
印姜搓完一整条绳子,拍了拍手,打着哈欠招呼耶耶过来:“可是加百列,如果世界上的人都死光了,我也活不了。”
“……?”
青年满脸疑惑,不着痕迹地往她身边挪近。
“我有喜欢的人,在乎的人,深深爱着的人……如果你杀她们,我就会因为悲伤过度而死。”
“那我不动她们……就好了。”
他小声嘟囔。
“可我在乎的这些人也有自己在乎的人,你杀了她们在乎的人,她们也会像我一样死掉的。”
“那我也不动她们在乎的人。”
“她们在乎的人也有在乎的人,在乎的人有在乎的人,这样无穷无尽地算下去,你谁也杀不了,不论是贵族,还是让你痛的人。”
加百列的表情凝固了,他低着头凝视双手,连搓绳子的动作都变慢下来。权益良久,他才开口——
“那我,就谁也不杀了……”沙哑的尾音像风止后渐渐停摆的风车,低不可闻,可随即他又迅速接道,“可是!你要一直在我身边,不然你一消失,我就去杀人!”
印姜笑了。
在加百列紧张混杂着委屈的表情中,她说:“你是不是误解了什么?我又不是让你不要复仇。”
青年后知后觉地瞪大眼睛。
印姜耸了耸肩:“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定要分清自己是因为什么去做那不可挽回的事。你仇恨整个世界,可并不是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与你有仇。”
“我只是觉得……很痛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嗯,我知道。”
山洞又一次陷入平静,打破这份平静的还是加百列。
“我会很听很听你的话,所以可不可以别离开我?”
印姜没有给他答复。
这样的问题每天都会重复一次。
印姜以无声回应,加百列可能因此有点不安,可印姜一直都在他身边,所以感到不安又不太可能。
她们的绳子越来越长,总算有一天,印姜将绳子绑到一起,兴致勃勃地对加百列说:“一会儿我要出去。”
出去?去哪?
加百列一下站起身,在他问出问题前,印姜说:“我要去这颗星球的地表看一眼,我们得找个脱身的方法。偷偷告诉你个消息,因为我是迟到的,所以只能走后门自己开飞船过来,我把它停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只要找到它,我们就能回去。”
“为什么要回去?”
加百列低着头,长长的刘海垂落,看不清表情。他的睫毛翘而密,将眼中的意味盖得严严实实。
他又一次问:“为什么,要回去?”
“不回去留在这儿等死么?”印姜背对着他,理所应当地回答。她站在山洞边张望下面的云海,猜着一会儿要攀爬的高度,全然没注意加百列正悄无声息地靠近。
越来越近。
他的声音飘忽:“你要丢下我?”
印姜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转身想修理修理他脑海中莫须有的想法,没成想加百列默不作声站在她身后,鬼一样死死盯着她!
人被吓就会下意识向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