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姜的身后是悬崖。
她没有忘记这点,所以在受了巨大惊吓后巴掌下意识呼了上去,啪地清脆一声在洞内响起,印姜推着加百列往里走,边走边骂:“你是不是二?这么没眼力见!”
加百列捂着通红的脸颊不说话。
“说话!”
“你打我……”他好不容易开口,说得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接着还小声嘟囔着什么,印姜没听清,紧急开课。
她唯一的学生缩成一团坐在苔藓做得床上,蜷着膝盖听她讲。
“你能理解引力、元素反应之类的基本概念吧?”
加百列点点头。
“你也知道我们所在的星球里还有一个新生的星球,正在不断发生反应,只待时间一到,就把外面的壳子炸飞吧?”
点头。
印姜和颜悦色地问:“那你知道我们所在的这颗星球就是要被炸飞的壳子这件事么?”
加百列委屈地摇头。
“现在知道了么?”
点头。
“我们得想办法逃出去,星球诞生的反应散发出的热量以辐射的形式逸散,我的终端从地震开始就连不上星网,求援的可能性是不大了,现在这个时间点也不到比赛结束的时候,我其实估摸着爆炸还有一段时间,但还有其他因素存在:便携式应急糖果吃完了。”
她们的食物告罄。
加百列提议:“你可以吃我。”
印姜驳回:“滚。”
加百列发起反抗,无奈身体还没恢复,被印姜压在身下:“我出去的时间里乖乖待在山洞,等我打猎回来。”
“我是哨兵!”
“你是烧饼还有点儿用,哨兵怎么了?”
青年茫然地眨眨眼,说出一直以来烙印在脑海里的观念:“这种事不应该哨兵干么?”
这种一看就危险,很可能失去性命的事一向都是哨兵要做的。
在世人的观念里,包括哨兵,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印姜顺毛捋了捋他的头发,居高临下道:“我比你强。”
“我是哨兵。”
“我没中毒。”
“我是哨兵啊。”
“而且,我有精神体。”
“我可是哨兵!”
“你是哨兵,所以呢?”
加百列的气焰一下子弱了下去,他的头发沾上苔藓,脸上蹭了薄薄的尘土,像只被欺负的花猫。
“哨兵就应该保护向导——即便是用生命。”
这种被灌输的概念本应是他最厌恶的,可说出来的瞬间,却意外地并不觉得多么难以启齿。
应该是他去的。
印姜的皮肉太嫩,她显然没吃过什么苦,至少和他相比,她没受过什么伤。
她一看就是那种,很好很好的人。
很好很好的人要是去爬山,绳子没系紧或是忽然断了,她跌出去,就会变成死人。
死人不分好坏。
是垃圾,会被处理掉。
她不能变成那样。
加百列不敢往下想,坚定道:“我去!”
bang一声吃了个“栗子”,锤在头顶,不偏不倚。
哨兵委屈地捂头,不敢反抗。
“去什么去,听话昂!”
他还想说话,印姜打断了他:“你要是听话,我就以后和你在一起。”
一句话给他干宕机,趴地上cos《功夫》里的包租公。
印姜往身上捆绳子,里三圈外三圈捆成粽子模样,花费不少时间,一回头,哨兵期期艾艾地看她,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决定,深吸口气坚定道:“不行,还得是我去……但是我要是回来后听话,能不能——”
印姜翻了个白眼,双手捧起他的脸。
“睡吧。”
她说。
加百列醒来后已经是后半夜,印姜撑着下巴在篝火边打瞌睡,他一个翻身起来,还记得睡前的模糊记忆,凑过去想问:“你没去么?”
刚凑过去,就看到火上烤的鸟一样动物的肉。
话就被吞进去。
她去了。
在他安安心心睡觉的时候,她去爬了危险的山,如她所说带了食物回来,处理好给他留着。
而他呢?
只会披着她的衣服睡大觉。
没用的废物。
垃圾、贱民、萨里斯(贵族对底层人的蔑称)……
他自厌自弃,脑海里全是骂人的话,最后,凝结成最严重的一句——
加百列,你简直就是个贵族!
他悲哀地看着篝火边的灰烬,对于火焰而言,这种已经彻底燃烧过的东西没有任何意义。
是废物。
仿佛被蛊惑般,他去触摸火。
很烫。
蛋白质燃烧的味道有些刺鼻,印姜半睡半醒间闻到,以为食物被烤糊,迷迷糊糊地想将串着鸟肉的木棍取下来。
被加百列阻止了。
青年平和地劝说:“很烫,我自己来吧。”
印姜累惨了,也就没有逞强,见他苏醒就安顿了句:“旁边还有食物,饿了自己弄,我睡一会儿”然后去“床”上睡觉。
加百列看着她将自己扔到床上,不自觉想笑。
内心满满胀胀,但并不觉得手足无措。
他的心脏跳得快了几分。
以往,只有快死的时候才会这样。
可他既不感激,也没有要死。
那是因为什么呢?
他低头,看灼烧过的地方——已经痊愈,不由得感觉一丝欣喜。
他比那些灰烬还是有用些的,至少用来烧的话,可以烧很久。
真好。
加百列美滋滋地举起肉吃,一想到是印姜给他做的,就更想大口大口将它吃完!
他眼睛弯弯,啊呜一大口!
嚼嚼嚼,嚼嚼……嚼?
咀嚼的动作不由慢了下来。
加百列茫然地与手中的烤鸟对视。
怎么会……
这么难吃?!
一定是食物的原因。
他安慰自己,强逼自己吃完,没饱,按印姜说的又处理了一只猎物。
也是某种鸟类。
意兴阑珊地咬一口——
嚼……嚼……嚼嚼嚼,嚼嚼嚼。
好、好好吃。
加百列盯了一会儿手中的肉,将它放到篝火旁,不至于被烤焦,也不会变冷。
然后,他不知疲倦地拿起一边的苔藓编绳子,比以往更用心。
他要抓紧时间织出更坚韧的绳子。
绳子的另一头系着很好很好的人。
要努力,一定不能让她出一点事!
第二天,印姜睡醒,迷迷糊糊地睁眼就看到加百列的一张俊脸怼在眼前。
他递过来什么东西。
印姜下意识接过。
“这个好吃,你快吃!”
青年似乎有些雀跃,印姜于是迷迷糊糊地张嘴。
没有调料的肉吃起来很一般,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肉质老得厉害,味同嚼蜡,难以下咽。
加百列托着下巴一眨也不眨的看她。
印姜咽下食物:“嗯,好吃!”
笑容一下铺满他的脸。
他活动了一下,不经意道:“我觉得今天恢复了很多。”
印姜默默进食补充体力。
“感觉我已经是个成熟的哨兵了。”
噗噗噗地往外吐骨头。
“而且你一定累了,晚上睡得很熟,一直在打呼噜。”
印姜看向自己的精神体,耶耶摇了摇头。
“所以我就想,今天应该是我出去,毕竟要一人一次。”
吃完饭,印姜拍了拍屁股的灰,一个过肩摔给加百列撂倒。
Q.Q
加百列盯着她,显然是不高兴了,但他又不会忤逆什么,想了想,朝她歪歪头。
撒娇的话,会不会能达成目的呢?
印姜拍了拍他的脸蛋:“病号就乖一点,你又不知道飞船在哪。这样,我们做个约定,太阳落山前我就会回来,好不好?听话,待在这儿。”
加百列向来是百分百听从命令的。
但是在洞口张望印姜的身影渐渐隐没于云雾中时,他不可避免地想要违背命令。
印姜没有食言,日落前就赶回来了。
她又抓了一窝子鸟回来。
加百列自告奋勇处理食物,印姜双手交叉在后脑勺看他忙前忙后。
出去的人显然比留守的更有值得说道的,印姜漫不经心地随口一提:“我估计以后的一段时间这些鸟都不会回来这儿筑巢了。”
“你抓了几窝?”
“算不上窝,就是走路上看到一只幼崽跌地上了,我给它包扎好送回巢穴……”
“你真好心!”加百列下意识夸赞。
他知道好心是褒义词。
“然后守株待兔,等它父母回来将它们全部抓了过来。”
“……”加百列语调不变,“你真好心,怕它们分别孤独,让它们可以团聚。”
“受伤的那只我没带,太瘦了,想着多长长肉再回去抓,反正知道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