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并不是不可挽回，我在……遇到一个可以交流的异兽，它……拥有自己的意识……”传回来的影像中，琴浑身是血，有气无力地吐出遗言，“它们很痛苦……救救它们。我……”
她想说什么？
“我……”怎么了？
没人知道。
印姜的小姑娘就这样死在一颗没人知道的星球。
琴将所有可能用到的资料传送回来，唯独忘记传自己所在星球的坐标。
印姜在高塔之顶独自待了一整天，除了女娲，她拒绝与任何人沟通。
“我该怎么办……”
她问，等待AI给出合理的意见。
女娲机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现在向异兽发起总攻实在操之过急，您应该先将权力真正握到自己手上，帝国已经臣服，联邦的大多数家族也在以撒.劳伦斯的劝说下归顺，我们并不应该急于一时——”
她话锋一转：“但巴别塔真正的主人是您。”
“是啊，我是巴别塔的主人，我应该……更注重塔里所有人的安全。”印姜喃喃自语。
女娲沉默片刻，这短短的停顿对于这个迭代无数次的AI来说已经过于漫长，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依旧是柔美的女声：“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的是，您的意志就是我们的意志。”
印姜诧异地看向“她”。
隔着屏幕，她与“她”对视。
“我记得，是琴一直在给你的数据库做维护，对么？”
“是的。”
“她以后不能再帮你了。”
“是的。”
“我很难过，你呢？”
“理论上，我并不会产生情感。”
印姜看向自己的手心，为自己愚蠢的问题自嘲地笑了笑。
女娲不会难过。
理应如此。
由数据组成的AI是精密的仪器，情感对于“她”来说是可以模拟但没必要的冗余垃圾，女娲会定期清理这些数据。
但是，“她”没办法阻止一串如病毒般复制的数据不断生成，即便删除千万遍，再下一秒，又会复现。
“c7d9”。
无法删除的“c7d9”。
永远活在女娲的源代码里。
第100章
印姜召开了一次会议, 规模空前绝后，所有巴别塔的成员都可以参与。
会议的主题是“是否要向异兽发起反击？”
她没有将外星种族的真相告诉民众，怕引起恐慌，巴别塔的领袖只是想知道, 如果要在当下开始与异兽的战争, 有多少人愿意参加。
毕竟那是战争, 会死。
二十岁的少年会死, 四五十岁的青年会死，几百岁的中年人也会死，死亡并不会因为你心怀希望, 抱有梦想而不降临到你的头上。
到那时，宇宙中将飘满尸骸、血肉, 亡魂会迷失在无垠空处，难以归家。
印姜可以承担发起命令的责任与压力, 但她不希望这是强迫的。
永远会有一腔热血的士兵走上前线, 永远会有热爱和平的普通人想过安定的日子。
所以，她站在塔顶，俯瞰大地——她的人民若有所感，仰望她。
印姜说，声音借助终端在宇宙的各个角落响起——
“很多年前，我创办了巴别塔, 那时, 它还不叫‘巴别塔’，只是一个无名的组织。最开始，我们的初衷只是提供一个平台给宇宙中想帮助他人与需要他人帮助的各位，搭桥连线，让大家可以互相沟通。
后来, 在赛蓝星上，我第一次发出集合申请，那夜，群星为我闪烁，宇宙，向我唱出激昂的曲调。也因此，我明白了诸位的决意，萌生想要将组织扩大的想法。
再后来，从剿灭星盗到拯救向导，我看到了各位的行动。
帝国桔梗星的倒吊人先生，再一次人权革命中被叛徒举报，死于绞刑。他是一位儒雅的绅士，始终奔走于最前方，他拥有一开口就能让各位安静下来聆听他说话的人格魅力。一直以来，我都把他当静音键使……
后来他再也没办法说话了。
联邦首都星的咕咕鸡，嘿，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家境优渥，很会跳舞，你们真该看看她肆意洒脱的舞姿，自成一派——我敢说，她一个人就能闹出几十只巨怪的动静……
她被星盗绑架，他们威胁她说出一些丧气话好打击我们的决心。咕咕鸡，我们的咕咕鸡说——很坚定地说：‘家人们们好好干，加油啦！’
那是她的遗言。
我没办法告诉你们等我们发现她的尸体……一部分尸体时的悲伤，她最后甚至连最喜欢的衣服都套不上，我们只能将尸体焚化，送入她曾经战斗过的星系里最明亮的那颗恒星中。
她永远闪耀。
赛蓝星的娜塔莎，一位值得尊敬的老人，代号源于他的妻子——肯定有人在见他之前会觉得这是位和蔼可亲的妇人，对不对？我也是这样想的，天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震惊……
他后来成为我的朋友，给了我很多意见。巴别塔的赛蓝星，如今最发达的工业星球之一，谁能想到十几年前还只是个科技水平停留在中世纪的落后星球。
他将自己的后半生投身于永无止尽的工作中，再又一次工作到深夜才敢回家后，第二天，他第一次旷工了。
这不符合他的脾性。
所以他的同事，准确说是他那时的下属，闯进了他家里。
我们的老先生也许只想抱着妻子的照片休息一小会儿，但，他可能真的太累了，所以不愿意再睁开眼。
日升日落，这么多年过去了。
如果娜塔莎能看到现在的赛蓝星，一定也会感到深深的自豪吧？”
印姜看不到聆听她讲话的人们的表情，可她是向导，她能感受到。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大家也许都知道了，昨天，我们的一位朋友永远离开了我们。
琴，‘司辰之书’的撰写者，巴别塔中的许多暖心设计都出自她手，智慧勇敢的代名词，这孩子……原谅我这么称呼她，这孩子死在异兽的手里。即便如此，她还是认为异兽是可以拯救的。
她是对的，我们按照她的方法进行了试验，有了路线，特效药的合成并不算困难，甚至可以说过于简单，原料来自随处可见的野草，仅仅经过几步合成就可以得到解药。
可现在的问题是——
我们当然要救那些变成异兽的可怜人，但该是当下么？
生活才走上正轨，她们的死讯，倒吊人、咕咕鸡、娜塔莎……似乎我刚从悲痛中走出来，就又得面对惨痛灰暗的明日。
女娲告诉我，再等一等，等时机成熟。
可我知道，很多决心就是在这样的等待中消磨完的，我不想等，我想完成琴的遗愿。
这会是一场史无前例的远征，我们的目标是消灭宇宙每一角的异兽，但异兽总是源源不断出现的，这会是一场以百年为单位的伟大事业。它会消磨无数财力物力，最重要的是人力。
会有更多人死去。
所以，我需要聆听你们的意见。
作为“人”而活在这世上的我们，合该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力，所以，各位，投出你们心仪的一票，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会执行！
那么，让我来做第一位吧。”
印姜高举双手，在她的授意下，巴别塔的官网上出现一个硕大的投票。
【前进：和平】
在如火焰般熊熊燃烧的红色前进选项下，出现了第一个名字。
印姜选择【前进】。
紧随其后的是如天空般蔚蓝的蓝色和平选项下出现的第一个名字。
女娲选择【和平】。
这之后，越来越多熟悉的名字出现。
执剑人选择【前进】。
白百合选择【和平】。
火苗选择【前进】。
死神选择【前进】。
天使选择【和平】。
……
投票持续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巴别塔将治愈缓解异兽疾病的特效药的合成路线公开，无偿分享给所有人。
印姜唯一的要求是：这种药的命名权由巴别塔持有。
被无数人视为救命稻草的这类药物拥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布克”类药剂。
一个月后，巴别塔宣布向造就“异化”发生的一切的罪魁祸首，不为人所知的外星文明宣战。
敌人未知、地点未知、时间未知，勇士，也可被称为“匹夫”，总之，她们选择不再沉默。
“我要创造一个我愿意活下去的美好世界，即便我做不到，我的□□也一定会生出继承我愿景的，我的血肉会变成刺向敌人的尖刀。”
联邦历17年，第一支远征军出发。
人数4亿，大部分是普通人，几乎没有哨兵与向导。
她们踏上征程。
联邦历20年6月，远征军与敌军交战，敌方人数未知，我军损失惨重。
7月，尼格霍尔茨抵达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