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反应过来想要追上去的时候，迷雾散尽。
她又回到了那间小屋。
还是那个跟她长得很像的小女孩。
不对，她似乎长大了不少，看起来像十四五岁的少女。
只见少女蹲坐在地上，握着老妪的手抽泣。
从隔壁主屋隐约传来了妇人的抱怨声，
“弟弟身体也病着呢没见她这么关心，整天嚷嚷着拿钱给老太太看病，腿伤而已，养养就好了，钱钱钱，哪来的钱啊！”
棠苏子也开始注意到，躺在床上的老妪，瘦若干柴，左腿裤脚卷起，小腿至脚踝处红肿乌青，把腿部原本褶皱的皮肤撑得快要裂开一样。
疼痛让她似乎已经快失去意识了，但她的嘴里还呢喃着，
“迢儿别哭……”
少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奶奶，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她将头抵在与老妪交握的手上，
“要不是我坚持要去读书，你就不会为了我的学费去卖草药，也就不会因为采草药摔伤了……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
抽泣中的小女孩没有注意到，有个少年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轻声呼唤少女的名字，
“迢迢……”
这是……方不遇吗？
棠苏子看着跟方不遇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的脸，微微震惊。
很快她的猜想便被验证是对的。
“阿遇”
只见小女孩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湿润的泪痕。
少年方不遇将一块银锭子塞到少女的手中，低声道，
“迢迢，这个给你，给奶奶看病。”
少女停住了抽泣，
“阿遇，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少年方不遇轻轻拍了拍少女的手，
“迢迢，这个你别管了，奶奶治病要紧。”
听到这句话，少女转头看向意识模糊的老妪，眼泪再一次决堤，
“前几天你给我的银子，我拿去请了城里最有名的大夫来看过了，也开了药，但是好像没什么用，伤口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那就去请其他大夫，”
少年方不遇安慰道，
“迢迢别担心，奶奶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少年的声音渐渐模糊，画面消散，天色瞬间黯淡下来，下雨了。
雨雾中，棠苏子看见两道孤零零的身影蹲坐在一口棺材的旁边。
少女双手抱膝，头靠在膝盖上，眼睛红肿，但已经没有眼泪了，只是呆呆地盯着棺体。
“迢迢，奶奶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了……”
少年对少女说。
少女没有什么反应。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棠苏子才听到少女哽咽的声音，
“可是另一个世界在哪里呢？她过得好吗？
天冷了，她有没有好好添衣，有没有好好吃饭，腿还疼不疼？会不会孤单？会不会想我，想我的话，她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从最开始见到老妪时心口的那阵隐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棠苏子紧紧捂住胸口，踉跄着跪倒在地。
她想流泪，可是她流不出眼泪，她再也流不出眼泪了……
在胸口快要崩裂的心痛中，她听到了几道声音。
“周迢，你为何不肯入轮回？”
“我希望我的奶奶下一世周全安康，我要为她修福。”
“往生之人修福不易，喝了孟婆汤之后，你什么都记不得了，到时候时日孤苦，你确定你能够捱过去吗？”
“我可以！求求你，只要能为她修福，做什么我都愿意。”
“好吧，那你去檀山寺守灯吧。”
“往后十年，你就是守灯奴，棠苏子。”
第32章 兽齿
棠苏子缓缓睁开眼睛。
入眼的是一片高耸的崖壁和橘金色的天空。
她怔怔地盯着天空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从后脑勺到肩膀到脊骨处再到小腿,全身的痛感一阵一阵席卷而来，她才发现自己此时正躺在一片杂乱干枯的藤草上面。
她坠崖了。
她没有死。
但此刻她完全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
过了许久,她才缓慢地活动了手掌,一点一点地撑坐起来。
掌心传来了星星点点的酥麻感，她低头一看：
原来自己的手掌刚刚撑在了结满灰褐色圆卵状果实的藤状植物上面。
她抬起手掌之后,小果实像种子一样簌簌往下落。
灰褐色的种子……
棠苏子静静地看了看自己身处的这片被无数条菟丝子紧紧缠绕着，如同网床一般的草丛，而后又转头看向了身侧的崖壁。
一滴泪水悄无声息地从她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她手腕上的琉璃手环上。
那滴泪水顺着环体蔓延，琉璃手环慢慢变红，直到变成如火焰般的红后忽然消融成一股金色的轻烟。
轻烟慢慢聚拢，最后凝结成了一条平安锁链，垂挂在棠苏子的手腕。
棠苏子慢慢拿起了这条平安锁链。
她想起来落崖的时候，她的手环曾经被崖脊上的枯枝木扣住，她整个人悬挂在枯枝上几瞬息，枯枝断裂之后她才掉下来。
如果不是这样,她根本活不下来。
菟丝子……
平安锁……
奶奶冥冥之中保护了周迢。
原来她不是跟周迢长得像。
原来……棠苏子就是周迢。
可是无论是棠苏子还是周迢,她都永远不可能再见到奶奶了。
那个用尽了一生去爱她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
方不遇找到棠苏子的时候,她正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环抱着膝盖，眼睛红肿,目光空洞地凝视着地面。
他的心口一滞,恍惚以为自己又看到了十年前失去奶奶那时的周迢。
他缓缓走近，解下身上的裘衣轻轻披到她身上，而后走到她的面前蹲下。
棠苏子却好像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依然是呆滞地看着地上的杂草。
“棠苏子，你还好吗？”
方不遇轻轻出声唤道。
熟悉的声音如同一道阳光照进了棠苏子灰濛濛的世界，她缓缓抬起头，将视线聚焦到眼前人的身上。
他好像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只不过脸部的轮廓比以前更加棱角分明了，薄白的嘴唇、掩不住疲惫却依然温柔的面孔，还有……那双清晰倒映着自己的瞳眸……
看着方不遇担忧的眼神，棠苏子内心的高墙突然间坍塌，她不由自主地倾身向前，紧紧抱住了他。
她能够感觉到，在她抱住他的那一刻，他身体的无措与僵硬，但这并不会阻止她继续收紧双臂。
阿遇、阿遇、阿遇……
她在心底重复了无数遍他的名字。
阿遇，谢谢你。
谢谢你为我供灯。
谢谢你来找我。
谢谢你还记得我。
*
“叩叩叩”
“大人，时影求见。”
“进来吧。”
周瑾的声音从房间内传出，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疲惫。
得到允许之后，时影轻轻推开门，稳步踏入房间，走至周瑾的身旁，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说道，
“大人，刚刚城防士兵传回消息，说方阁主已经找到人了，现在是否需要解除城门管制？”
此时，虽然还未到上衙的时间，但周瑾昨晚已经下令，一旦有棠苏子的消息，就立即通报他。
周瑾闻言，眉头微微一松，
“棠姑娘找到了吗？”
“是的，大人。”
时影的回答简洁明了，却足以让周瑾心中的大石落地。
自昨晚得知棠苏子失踪的消息后，周瑾就一直心神不宁。
他回想起昨晚方不遇派人过来要他协助排查可疑人口，当时他还不知道失踪的是棠苏子，只是单纯地以为是一次普通的协助排查任务。
然而，当他得知失踪者是棠苏子时，他的心情就变得异常复杂。
可能是回到家乡之后，触景生情，这些日子他经常想起阿姐。
而棠苏子，那个与阿姐长得极为相似的女子，也时常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尽管他知道棠苏子只是长得像阿姐而已，并非真正的阿姐，但他就是无法控制自己对她的牵挂和担忧。
因此，昨晚他一夜未眠。
如今，听到棠苏子平安无事的消息，周瑾的内心终于稍稍安定下来。
但与此同时，他又隐约生出了一些其他的情绪。
他为阿姐感到不平。
那时候虽然他年纪小，但他看得出阿姐与方不遇之间的感情。
理智上，阿姐已经离开十年了，方不遇发展新的感情似乎也无可厚非。
但他情感上就是接受不了，方不遇找了一个跟阿姐那么相似的女子，如今更是为了她失了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