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安被那双明亮的眼睛晃得有些失神,他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
沉默了一会,他缓缓开口:“我答应你,最多不超过一个月,等林向璃安顿下来后,我就跟你回檀山寺。”
棠苏子愣在原地,她没有想到他会突然给她这样的答复。
一个月吗?
一个月之后她便要离开这里了吗?
心里面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混乱一片。
凌安走了几步路之后发现她没有跟上来,回头不解地望向她。
棠苏子收敛好情绪,跑上去重新扶住了他的胳膊,应了一声,
“好。”
*
棠苏子在方府一条幽静小径的交汇处徘徊着,目光不时穿越树影,投向小径的另一端,期盼着某个身影的出现。
这是方不遇归返小院的必经之路。
她在等他。
她想要看看他脸上的伤怎么样了。
眼看着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方不遇还没有回来,她百无聊赖地端详着路边的这棵夹竹桃。
近期下得连绵不断的雨,直到中午才开始出了太阳。
初沐阳光的夹竹桃,湿润的枝干上,新芽正冒出头来,生机勃勃。
她踮起脚尖凑近去看,却不慎触碰到了一簇枝条,霎时,水珠纷纷洒落。
她手忙脚乱地用一手护着头顶,另一手擦拭着脸上的水珠。
抬头的瞬间,就看到了方不遇站在小径的尽头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隽美的五官在光影交错间更显俊逸非凡,青灰色的官服随风飘扬,好像一位误入凡尘的谪仙。
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棠苏子擦脸的动作悄然停滞,片刻后才恍然回神,尴尬地整理着发丝,微笑着向他打招呼:“你回来了……”
方不遇缓缓向她走来,但是他的视线却直直地看着前方,没有看她,仿佛她并不存在。
他径直走到她身旁,然后,擦肩而过。
棠苏子眼底原先盛着的笑意也慢慢消散,悬着的心落地化作了无尽的失落,她来不及多想,只是本能地,不由自主地扯住了他的衣袖。
方不遇因为她的动作停住了脚步。
“棠姑娘有什么事吗?”
依然是背对着她,语气无波无澜。
棠苏子轻轻拽着他的衣袖不放,缓缓绕到他面前。
他颧骨处的划痕已经结了褐红色的细痂,落在那皎皎如月的眼角下,整个人尽显疏冷。
“疼吗?”
棠苏子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想要抚摸那道伤痕,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肌肤的那一刻,方不遇却偏过了头,避开了她的触碰。
棠苏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有些无措地解释,
“方阁主,我……”
谁知方不遇却突然轻笑一声,
“方阁主……”
瞬息之间,他紧紧抓住了棠苏子悬在半空中的手,力道之大,让她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头。
“你叫我方阁主,却又如此关心我,那么你到底是棠苏子,还是……”
稍微停顿了一会之后,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收紧,而后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
“周、迢。”
方不遇死死地盯住棠苏子,眼底的情绪汹涌澎湃,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冲破桎梏,倾轧而出。
什么猜测什么试探,通通都滚一边去吧!
他现在只想要她清楚地告诉他,她到底是谁!
棠苏子的脑海中“轰”的一声炸开了,她慌张地后退。
方不遇却步步紧逼,直至她退无可退,后背猛地抵在身后的夹竹桃树干上。
“哗”的一声,满树的水珠和她脸上的泪水一同落下。
方不遇满心的烦躁、不解,以及那股势同破竹
的冲动,被这滴泪尽数融化。
他的眼神瞬间柔软下来,俯身抱住了她,
“迢迢,你是迢迢对不对……”
棠苏子被方不遇紧紧箍在怀中,她的泪砸落在他的颈窝,他的心狠狠一颤,更用力地将她紧拢在怀里,
“迢迢,我很想你……”
不知过了多久,棠苏子逐渐停止了抽泣。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扑通扑通有力的心跳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中已是一片平静,那些脆弱与痛楚已然消失殆尽。
“我不是周迢。”
声音虽小,但她确定方不遇听见了。
他的身体一僵,慢慢放开了她,握住她的双臂与她直视,
“你说什么?”
棠苏子也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闪躲与逃避,
“我不是周迢,我是棠苏子。”
“我再问一遍,你是不是周迢!”
虽然是疑问,但他问得斩钉截铁,仿佛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棠苏子移开了视线,试图挣脱他紧紧钳制住自己手臂的双手,
“我不是,我是棠苏子。”
但他抓住她手臂的双手却如同铁钳一般牢固,让她无法动弹分毫。
棠苏子不得不再次回望他,
“请你放开我。”
方不遇瞳孔变得幽深,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是要看入她的心底,
“你不是周迢,那你刚刚为何要哭”
棠苏子继续挣扎,
“因为你弄疼我了。”
方不遇一滞,手中的力气瞬间卸了下来,颓然地松开了手。
他看着棠苏子转动着手腕,眸底的执念渐渐消散,
“抱歉。”
他的面容凄然,却依然不死心地想要抓住一丝希望,像抓住救命的稻草一般,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不是周迢?”
眉眼间的笃定不再,浸着乞求与哀色。
棠苏子不忍再看,
“我不是。”
那一刻,方不遇眼中的微光彻底熄灭,一切归于沉寂。
“好,是我唐突了。”
*
在回去的途中,偶遇了小颖。
她穿着水履,双手套着连袖手套,衣服上沾染着斑驳的泥土与水渍,见到她老远就打招呼:
“棠姑娘!”
她欣喜地向棠苏子走近。
走近之后,看到了棠苏子神色恍惚,眼睛红肿的样子,她小心地问,
“棠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棠苏子抿嘴扯出了一个微笑,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有点累罢了。”
注意到了小颖这一身穿着打扮后,她问,“你这是……”
“哦,”
小颖看了看自己这身沾染泥污的衣着,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我刚刚在给山茶花圃排水呢。”
棠苏子心头突地一跳,涌起了不好的预感,
“山茶花怎么了?”
“前几天不是一直下雨吗,花圃里积了不少水,下午德叔去看的时候,发现山茶叶子落了好多,叶尖都焦黄了!”
棠苏子浑身的血液冰凉,愣怔地喃喃道,
“怎么会这样……”
小颖道:“是呀,我正打算去禀报阁主,看看要怎么处理呢……”
棠苏子没有再多言,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随后失魂落魄地朝山茶花圃的方向走去。
花圃中,一片狼藉。
泥泞的土地上散落着无数残败的叶子,山茶树枝叶低垂,叶子上青黄交织,叶尖的枯黄如同死神的镰刀,侵蚀着绿意,似乎将要走到生命的尽头。
望着这一幕,棠苏子心中涌起了难以言说的悲凉,无力地瘫坐在地。
她觉得自己就像这山茶花一样,返土扎根却难抵天命,终将陨息。
这是不是也预示着她跟阿遇的结局,天人相隔,难以再续……
*
棠苏子感觉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很久。
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跪在幽暗的奈何桥畔,耳边响起的是一道震耳欲聋的雷霆之声,那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神祇在宣判她的罪行,指责她违背了天道秩序,她与所爱之人都将因此受到天罚。
她不断地磕头,苦苦哀求,却依然无法撼动神明的决定。
绝望之际,她从桥边纵身一跃。
世界陷入了黑暗……
然后她就惊醒了。
心悸难平之时,她听到了屋外传来哗然的人声,喧嚣异常。
她裹上了披肩走出院子,一眼就看到了一群小厮和侍女正围在山茶花圃边,议论纷纷。
“棠姑娘!”
人群中的小颖看到了她,跑过来拉过她走到花圃边,指着那些山茶树,兴奋地说,
“棠姑娘你看!山茶树活过来了!”
棠苏子定睛一看,花圃中的枯叶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株株山茶树一改颓色,挺拔而立,底部的土壤干湿适宜,看起来像是洒了些花肥。
那些原先半枯的叶子,枯黄的部分已经大大缩小,有些枝干上甚至冒出了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