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两人一同坐起，她听到他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他听见了？……
四周的脚步声纷至沓来，乱哄哄一片，可棠苏子却感觉时间静止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与眼前人。
“不遇！棠姑娘！你们都没事吧？！”
“阁主，您没事吧？”
“棠姑娘……”
赵慧刚走到门口，就瞧见了眼前这一幕。
府内门口周边的管家、侍卫还有侍女们，也都纷纷朝着这边涌来。
赵慧率先冲上前，蹲下身子，伸手将棠苏子扶起。侍卫们也急忙赶来，想要搀扶方不遇，却被他抬手挡开了。
赵慧先是仔细地查看了棠苏子全身，注意到她手上满是泥污，便抓起她的手查看，随后长舒了一口气，“还好，只是沾了些苔藓的泥，没有受伤。”
说完，她立刻又转身去查看方不遇的情况，“不遇，你有没有摔伤？”边查看边朝着已经跑过来的管家喊道：“德叔，你怎么做事的？这几天一直下雨，地板上的苔藓也不安排人清理干净，你看看现在闹成这样……”
“太夫人，实在对不起，我马上安排人去清理！”
赵慧检查一番之后，见方不遇只是衣服后背被污泥弄脏了，但她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又转头看向方不遇：“有没有摔伤？要不还是请大夫过来瞧瞧吧。”
也正是这一瞧，她才发觉儿子的神情有些异样。
“你刚刚叫我什么？”
赵慧一脸茫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儿子应该是在问棠姑娘，可……这气氛怎么如此怪异？
“方不遇。”棠苏子一直低着头，这时才抬起头，看向一直紧
盯着自己的方不遇，“方阁主，对不起，刚刚情况紧急，我一时着急，才喊了你的名字。”
“方阁主”这几个字一出，方不遇的眉头微微一蹙，他仍紧紧盯着棠苏子的眼睛，试图从里面寻到一丝往昔周迢看他的影子，想要确认刚刚那一声“阿遇”并非自己的幻觉。
可是，他失望了。
他自嘲一笑，看来自己真的是疯了。
他终于将视线从棠苏子身上移开，转头宽慰赵慧：“母亲，我没事。”
说话时，他隐约感觉到有一道炽热的目光在追随自己。循着直觉望去，只见门口不远处立着一位女子。
她发丝略显凌乱，身上裹着一件男士的外衣，神情中带着几分狼狈与怔忡，正呆呆地望着他。赵慧顺着儿子的视线望去，随后一拍大腿，“哎呀，差点忘了!”
她快步走上前，将柳依依拉了过来。尽管有衣服遮挡，但柳依依身上仍残留着些许污液的气味，有几个侍卫丫鬟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方不遇和棠苏子也闻到了，但出于礼节，他们并未表现出不适。
但是柳依依能够感受到众人的嫌弃，她轻轻拨开赵慧的手，往后退了几步。
赵慧瞬间明白了她的尴尬与难堪。原本她想着既然已经碰面，便向她介绍一下自己的儿子，但看目前的情形，似乎并不合适。
于是，她赶忙对一旁的侍女吩咐道：“小翠，上次我来这儿时，在东厢留了几件换洗衣物，你找一件出来，带这位娘子去换洗一下。”
说完，她又转过去对柳依依说：“娘子，这是府里的侍女，你就跟着她去吧。”
柳依依点了点头，不敢跟方不遇对视，低着头跟着侍女从他身边绕过。
“母亲怎么会认识柳依依”见她走远，方不遇问赵慧。
“柳依依”
“就是刚刚走过去的那位。”
“哦，你说她呀，上次她帮了我一个忙，今天她在街上遇到了点麻烦，衣服弄脏了，我就带她回来换洗。”赵慧解释道，但她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不过，她叫柳依依吗？你认识她？”
“不算认识。”
不算认识是什么意思？赵慧还想继续追问，却只见方不遇已经转过头，重新看向一旁的棠苏子，“棠姑娘，上次的事，是我认错人了，对不起。”
他的目光恢复了平静，疏离的神情中带着些许隐隐的落寞。
棠苏子不忍再看，“没关系……谢谢你刚才救了我。”她的目光落在他沾满苔泥的衣摆上，“你的衣服……”
方不遇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口说道：“无妨，待会儿回署里再换。”而后他不再看棠苏子，转头对赵慧说：“母亲，署里有些事要处理，我先走了。”
“诶诶，好。”什么事这么急呀，不能在府里换好衣服再去吗？这么匆忙的样子，倒像是在躲什么人似的。赵慧心里想着，随后听见身边的棠苏子说：“太夫人，我也有些事，先走了。”
“哦哦好。”
看着两人相继离去的背影，赵慧回想起刚刚方不遇和棠苏子说话的样子，心里只觉不妙。
这两人之间，肯定是出问题了。儿子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重新遇到一个心动的姑娘，可不能就这么黄了……
＊
待柳依依梳洗干净出来，赵慧立刻迎上前去，“柳娘子。”
她握住柳依依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说道，“瞧瞧，咱俩这身形差不多，我的衣服你穿起来，简直像量身定做的一样，正合适呢。”
柳依依敏锐地捕捉到赵慧话中的信息，“你怎么知道我姓柳”
赵慧笑着，拉着柳依依走到房间的扶椅旁，轻轻按她坐下，解释道：“哦，是我儿子说的。他刚刚把你的名字告诉了我，我想问问，你们以前是不是认识呀？”
柳依依听了，沉默了片刻，眼神有些复杂，随后开口道：“不认识。”
这可就奇怪了，一个说不算认识，一个直接说不认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慧心里虽然疑惑，但出于礼貌和热情，还是耐心地介绍起来：“我儿子啊，叫方不遇，现在在天鹰阁当差呢。之前他一直在瑶州那边，今年是因为一些案子的缘故，才被调派回咱们洧州来的。对了，我们可都是地地道道的洧州人。”
柳依依对赵慧的这番介绍似乎并没有太大反应，反而眼神有些游离，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儿子……这些年过得好吗？”
过得好吗？这是什么问题？赵慧一下子被问住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还没等她回答，就听见柳依依低声说道：“刚刚他摔倒，你那么着急跑过去，你一定很爱你儿子。”
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他有你这么好的母亲，一定过得很好。”
赵慧客气地回应，“嗨，这都是做父母的本分，天底下哪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呢……”
谁料，柳依依一听到这句话，表情一变，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样，倏地一下突然站起来，“我……我突然想到家里还有些急事，我得赶紧走了。这衣服，我会让人再做一身新的还给你。”
赵慧也跟着站起身来，“哦哦，那你先回去吧，衣服就不用……”
可是，还没等她把话说完，柳依依就已经转身，匆匆走出了门。
赵慧有些担心地目送她的背影离去。
这……看来家里是真的有急事，希望别出什么事才好……
＊
“棠姑娘，你来了!”
远远看见棠苏子走来，林向璃便赶忙起身，待棠苏子迈进门时，她也走到了门口，亲昵地拉着棠苏子的手，说道，“我听闻烟波湖的紫藤花都开啦，正打算让凌安陪我出去走走，顺便散散心呢，你要不要一同去呀？”
“我……”
看到兴致满满的林向璃，再想到自己待会儿要跟凌安提及的事情，棠苏子不禁有些犹豫了。见棠苏子没有应声，林向璃微微猫下腰，仰起头，仔细端详着棠苏子的神情，
“怎么啦？”
这时，凌安也从一边的椅子上起身，朝她们走过来。
算了，终究还是要说出来的！向璃，实在对不住了。
棠苏子在心里默默向林向璃道歉，先看了看已然走到自己身边的凌安，而后将目光投向林向璃，说道：“向璃，我有些事情想跟凌安单独谈一谈。”
“这……”林向璃带着疑惑，目光在棠苏子和凌安之间来回游移。
看着棠苏子那认真的神情，凌安已经预感到棠苏子要说什么了。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可如今看来，终究不得不面对了。
“向璃，你先到隔壁房间稍候我片刻。”
林向璃直觉这次他们的谈话内容定然不是什么好事，她心里有些迟疑，但还是应下了：“好……那你们聊。”
随着“咯吱”一声，门被轻轻关上了。
确定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之后，棠苏子才开口问道，“凌安，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回去”
就知道她是说这个。凌安有些逃避地转过身，“再等等吧。”
“不能再等下去了，”棠苏子又快步走到他面前，神情急切，“师祖让我半年内带你回去，现在我们出来都快半年了，再继续呆下去，你我都不知道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