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夫人……您……您离远些。”仆人也被熏得直反胃，话都说不利索。
一切准备就绪，仆人探头望向窗外，柳依依距离楼下已不过十余步。
“五夫人，她快到了。”说着，仆人提起恭桶。
仍在干呕的王欣一听，精神一振，虽然那恭桶的味道令人作呕，但她太想看到柳依依出丑的模样了，心中的亢奋压过了身体的不适，她用手绢捂着鼻子，快步走到窗前。
当柳依依即将走到楼下时，她果断下令：“倒！”
“五……五夫人……”仆人吓得手直哆嗦，且不说宰相怪罪下来，这般缺德之事，他平生也是头一遭。
“倒！”眼看机会稍纵即逝，王欣怒目圆睁，厉声施压。
仆人被王欣那张几乎扭曲的脸吓得不知所措，进退两难，最后他一咬牙，心想，罢了，豁出去了！随即提起恭桶，放到窗台上，往下一泼。
哗啦啦的水声过后，楼下路人的怒骂声和王欣的责备声同时响起。
“我去!什么东西这么臭!”
“好像是尿!”
“谁!谁倒的!谁这么缺德!”……
而楼上的王欣正和仆从火速躲到隔壁的房间，一边责骂道，“饭桶!你倒歪了!”
仆从苦着脸说，“五夫人，您让奴才做这种事，实在是太难为奴才了……”想到后果，他几乎要哭出来，“要是被宰相知道，奴才这条命就没了……”
仆人那哭哭啼啼的样子让王欣有些不耐烦：“闭嘴！等回去就给你卖身契和十两银子，给我滚蛋！”
仆人刚才的表现，除了确实害怕，也有一部分是想让王欣补偿，只是没想到补偿会如此丰厚。他立改颓泣之色，连连向王欣磕头道谢，“谢五夫人大恩大德!谢五夫人大恩大德!”
“滚一边去!”王欣的心思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幕。
算了，虽然仆从倒得歪了，不过也有许多撒在柳依依身上了。
想到柳依依刚才惊慌失措的表情，王欣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觉得心中的那口气总算顺了许多。
＊
“赵老板，前面似乎出状况了，围了好多人呢，马车怕是过不去了。”
车夫的提醒声传来，赵慧赶忙掀开车帘朝外望去。只见前方一座茶楼前，乌泱泱地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股刺鼻难闻的味道。
“罢了，反正也快到了，我自己走过去吧。”
赵慧提着衣箧下了马车。越靠近人群，那股臭味就越发浓烈，她也不禁抬手捂住了鼻子。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在人群外围不断地踮起脚尖，试图往里张望。
只见人群中央，两个侍卫正揪着一个身着靛蓝色棉布长衫、头戴绣有“茶”字六合帽的男子。
一旁，一个肤色黝黑的中年男人正满脸怒气地指着那男子质问：“好端端走在路上，被泼成这副德行，你说怎么办？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客官，实在对不住啊！刚刚楼上几个顽童打闹，不小心把恭桶弄翻了，这才出了这么档子事……”被揪着后领的茶楼管事不停地抱拳作揖，赔着笑脸求饶，“这样，您这身衣裳我赔您一套新的，五日之内您到茶楼来，我都给您免单，您看行不行？”
那黝黑男人一看就是个贫苦百姓，平时恐怕没机会踏进这种高档茶楼。一听管事这么说，他也有些心动，悻悻地放下了手指。但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思，他还是装腔作势地说道：“我倒是好说话，这次就饶了你。不过，那位娘子，你看看该怎么办！”
顺着男人的手指方向，赵慧这才留意到一旁蹲着的女子。
她半边身子都湿透了，白色的纱裙被污液染得发黄，紧紧地贴在身上，头上的发髻也散了，鬓边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表情。
周围的人虽然对她心生同情，但因为那股难闻的味道，也都捂着鼻子，不敢靠近。
“放开他吧。”那女子缓缓抬起头，站起身来，朝两个侍卫说道。
说完，她转过身，仿佛没有看到周围人异样的眼神，面无表情地朝着人群外走去。
大家见状，赶紧让出一条路来。
赵慧也在这时看清了她的模样。
这不是……那天帮她拾布的那个娘子吗？！
确认是她之后，赵慧赶忙匆匆打开衣箧，从里面取出最上面的一件衣裳。
取衣裳的时候，她稍微停顿了一下。毕竟这件春装，她可是足足做了快一个月呢。但是救人的念头很快占据了上风。
她心想，算了，给儿子的春装下次再做吧。
“娘子，先披上吧。”
赵慧拿着衣裳走到柳依依面前说道。
柳依依的脚步顿住了。虽然她浑身狼狈，但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对此时出现在面前的人感到有些不解。
“你忘了？临东街，绸缎铺，你帮我拾了布。”
听赵慧这么一说，柳依依眼中的疑惑才渐渐散去。她垂眸看了看赵慧手中的衣裳，又抬头看向赵慧，“不用了，我会弄脏你的衣裳。”
“没关系的。”赵慧先放下手中的衣箧，然后毫无嫌弃之意地走上前，为柳依依披上了衣裳，“路上人多口杂，你先披上这件衣服。我儿子家就在附近，你跟我去收拾一下，我找一件干净衣裳给你换上。”
“这……”柳依依猝不及防地就被裹上了衣服，身上的熏臭味总算被掩盖了一些。但对于赵慧的提议，她还是有些迟疑。
“上次你帮了我，这次算是我还你一个人情了。”赵慧一手从地上重新提起衣箧，一手推着柳依依一起走，又回头跟一旁的侍卫说道，“你们两个，也一起跟我走吧。”
*
墨水在黄历上洇染而过，日子又划掉了一天。
距离半年之期已然不到半个月了……
棠苏子搁下笔，推开椅子起身，她决定今天要去问问凌安的想法。
这些时日一直在忙着帮林向璃变卖家产、安抚遗属。到昨天为止，他们终于将抚恤金基本发放到每个遗属的手中，这项工作，也算是接近了尾声。
那凌安，是不是可以跟她回去了
可是如果凌安跟她回去，向璃怎么办？
她刚刚丧父，身边也没有其他体己之人，如果凌安也离开她会不会对她太过残忍
可是，若凌安一直逗留于人间，便是在违背天道，恐怕会招致更为严厉的责罚。
而且……
棠苏子也有自己的私心。要是凌安不跟她回去，那便意味着她未能完成任务。她自己倒是不惧师祖的责罚，轮回与否于她而言，也并无太大所谓。只是，她担心这会影响到奶奶再世的福运。
还是要劝凌安回去，棠苏子暗下决心。
至于向璃，只能是对不起了……
她脚步匆匆，沉浸在重重心事中，没有留意到迎面走来的方不遇，亦未留意脚下石子路上那层湿滑的苔藓。
正思索着要如何去弥补林向璃时，突然，脚下猛地一滑。一瞬间，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方不遇老远就看到了她，只是她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都快走到她跟前了，居然还没有发现他。
紧接着，他便看到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方不遇见状，心中一紧，脚步如飞跑上前去拉她。
然而，那块地板上的苔藓实在太过湿滑。他刚刚拉住棠苏子的手，迈出的脚步却仿佛踩在了一块涂了油的绸缎上，整个人也跟着向前倒去。
倒下去的瞬间，他本能地抱着棠苏子旋换了身子，自己垫在下面。
两个人一同摔下。
第47章 阿遇
“当心!”
“不遇!”
“阁主!”
“阿遇！”……
“砰!”
好几道呼喊声与身体落地的声响,几乎在同一时刻炸开。
棠苏子整个人跌在他身上，身体的重量齐齐落在了后肩骨处，没有摔到头,但此刻方不遇却觉得脑袋一阵眩晕,好似有无数蜜蜂在嗡嗡响。
是摔懵了吗？他刚刚，好像听到了迢迢的声音,她在喊他，“阿遇!”。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彼此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胸膛的温度,以及那如鼓点般急促的心跳声。快要倒下时，棠苏子看到方不遇伸手拉住自己那一瞬间的惊讶，到此刻，这份惊讶已完全被慌乱所取代。
方才，两人眼看就要摔倒在地，方不遇抱着她旋转了身子垫在她后面，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喊了他，“阿遇！”
他,听见了吗？
棠苏子赶忙弓起身子,双手撑在地板上,想要迅速起身。
但地板仍是湿滑无比,她的手掌刚按住地面，就往前一滑，整个人便又失了力气,再次跌回方不遇怀里。
身下传来一声闷哼,她急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当她想要再次挪动身子，从方不遇身上起来时,忽然感觉肩膀被两只手按住，紧接着，一股力量缓缓将她向后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