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王婶也把茶备好端了过来，一边给周瑾和时影倒茶，一边问道：“是啊阿瑾，我记得你小时候身子骨特别弱，现在没事了吧？”
“没事了，现在身体一切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老人欣慰地点点头，“你奶奶在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可惜了阿迢那孩子，小小年纪就……”
王婶朝老人使了个眼色，急忙打断，“爹!好端端的你说这个干什么!”
“无妨。”周瑾接过话，说道，“王婶，阿翁，我今日来拜访，也是想向你们打听我阿姐的事。”
老人的反应有些迟缓，王婶却很快反应过来，她不解又谨慎地问道：“阿迢吗？阿迢不是已经……”
她停住了话尾，周瑾明白她想说什么，进一步说明自己的来意：“我知道，我阿姐十年前就走了，但是我想知道，她当时是怎么走的？”
王婶还是有些不解：“这事啊，我记得我当年让人捎了封信给你父母，你们没收到信吗？”
“收到了，我父母……当时有其他事情脱不开身，没法赶回来……”说这话时，周瑾脸上有些不自然的神色。
王婶一听就明白了，什么有其他事情，女儿死了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吗？不过是因为女儿的死活没那么重要罢了。
不过她没敢把心里的想法表现出来，仍然装作认真听周瑾说话的样子。
她听见周瑾继续说道，“我这次来，是想听你们再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况。”
“当时啊……”已经过去了十年之久，王婶对此事的记忆也有些模糊了，她只能一边努力回忆着，一边回答道，“记得那天一大早，隔壁蔡姨匆匆跑来喊我去街口看看，说阿迢出事了！”她眼神有些空洞地看着空气，陷入了回忆，“我跑过去拨开人群一看，那个经常跟阿迢一起玩的男孩子，就是那个醉月楼的，叫什么我忘了，正跪在地上半抱着阿迢，阿迢她……”
想到当时的情景，王婶有些不忍心地看了看周瑾。
周瑾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说道，“王婶，您继续说。”
“阿迢当时全身僵直……身上结了厚厚一层霜，还落了很多枯枝残叶，估计是……在雪地里被冻了一宿……”
王婶抹了抹眼角，终究不忍心再说下去。
身边的老人接过话尾说道，“阿迢是我跟其他邻居叔伯一起帮忙下葬的，下葬的时候，那醉什么楼的小子，还一直扒着棺材不放，好几个人拉才把他拉开!”
他已步入耄耋之年，对于生死倒是看淡很多，只是周迢离开的年纪太小，他终究忍不住惋惜。
“这么说……我阿姐是真的死了……”
“这还能有假!”老人激动道，不过转眼看到周瑾的神色，他转而安慰道，“十年了，阿迢估计都已经投胎转世了，孩子，你也得往前看了。”
如何往前看阿姐死得那么凄凉，当时倒在雪地里的时候，她该有多无助……
周瑾不敢再想，他迅速敛去面上所有哀色，缓缓站起身，向老人和王婶拱手作别：“嗯，我知道了。谢谢阿翁和王婶今天跟我说这么多。”
随后他从袖中取出两个金锭子，一个递给王婶，一个塞到老人手中，“今日冒昧来访，未备薄礼，此乃晚辈一点心意，还望收下。”
“不不不，阿瑾，这我们万万不能收。”王婶和老人连忙推辞。
周瑾早料到他们会如此，便往后退了几步，躬身深深行了一礼，而后说道：“晚辈尚有公务缠身，便先告辞了，还望二位保重身体。”
王婶急忙追上去，想把金锭子还回去，却只见周瑾和时影那两道身影，已然走出好远。她望着那道暗青色的背影，只能暗自长叹一声：“这孩子。”
＊
周母注意到了今日散衙回来的儿子与往日不同，整个人无精打采，满脸皆是颓丧之色。
她快步走近，来到靠坐在椅背上，手肘撑在桌上、单手扶额的周瑾身旁，关切道：“儿子，这是怎么了？可是工作上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
“没什么，母亲，只是今日有些疲惫罢了。”周瑾的声音沉闷无力。
“那你用餐了吗？厨房里还有些参鸡汤，娘去给你端来。”
周瑾其实不想说话
，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在衙门用过了。”
“衙门里的东西哪能比得上家里做的，听话，娘去给你盛一碗来喝。”周母说着便要往厨房走去。
“不用了，娘，我真的不想喝……”周瑾语气中已隐隐带着几分烦躁，他此刻只想静静待一会儿，然而话还未说完，周母便已迈出门槛，身影消失在拐角。
不一会，周母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她将碗筷摆放好，而后拉起周瑾，朝餐桌走去，边走边说道：“吃点东西，才有精神。”
周瑾无奈，也只好认命般地由着周母拉到餐桌前坐下。
刚一坐下，他的目光便被托盘上盛着鸡汤的碗旁边小碟上的东西吸引住了——那是一碟点心。
要知道，他自小便不怎么爱吃点心，真正喜欢吃的，是另一个人。
“这是什么？”
“这是用鹿茸熬的鸡汤，足足熬了两个时辰呢……”周母边用勺子将鸡汤盛到小碗里，边说道。
周瑾却径直端起了那个小碟，“我是说这个。”
周母仍在专注地盛着汤，随口回答道：“哦，你说这个呀，这是九层糕呀，小时候你也吃过的，你忘了？今日做得多了些，你也尝尝。”
话音刚落，桌面猛地颤动了一下，瓷碟与桌面相碰，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她手中的汤勺也因这一震动而撒出了一大片汤。
她诧异地看向周瑾。
只见周瑾重重地将瓷碟放下，而后直接发问道：“你是不是又去找棠姑娘了？！”
第46章 缺德
虽然是在问,但是语气无比肯定。
果然，他看到母亲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周瑾心中的火气愈发旺盛,他大声喊道：“母亲,阿姐死了！阿姐已经死了！”
喊着喊着，眼中也开始湿润起来,一整天心中一直憋着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他颓败地低下头,泣不成声：“阿姐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可是……棠姑娘……她是迢儿，她是我的女儿……”对于儿子突然的失控，周母意外又悲伤，她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对于周瑾所说，她忍不住反驳，她坚信自己的直觉没错，一个母亲的直觉绝不会错。
“她不是!”周瑾抬起头,紧紧抓住周母的手,“要我带你去阿姐的坟前确认吗？!”
谁知听到这句话,周母一下子甩开周瑾的手,连连退后摇头，眼里满是惊恐，“我不去!”
许是也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她的声音弱了下来,但还是重复着，“我不去，我不去……”
看着周母这副模样,周瑾觉得她可怜又可恨，可是当这一念头冒出来时，他觉得自己更可恨。
这一切的源头，不就是因为他吗？对于阿姐的死，他才是这个世上最没有资格怨恨谁的人……
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阿姐安息，还有他自己，余生带着歉疚的心活下去。
周瑾走过去抱住周母害怕得发抖的身子，安抚着也哀求着，
“母亲，算我求求你了，别再去找棠苏子了，认清现实吧，阿姐已经走了……”
*
“小陈啊，前些日子给少爷做的那套春装，你到后院作坊帮我取来。”
绸缎庄里，赵慧朝铺里的伙计吩咐道。她正俯身在柜台前，精心挑选着合适的衣箧。
不一会儿，小陈便抱着衣物回来了。此时，赵慧也选好了心仪的衣箱，她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两块包袱皮，仔细铺在箱底。
“掌柜的，您这是要给少爷送去吗？”小陈帮着将衣物重新折叠，以适应衣箱的大小，随口问道。
“对，今儿个少爷休沐，正好把这新做的春衣带给他，让他试试合不合身。”
“掌柜亲手缝制的，少爷穿上了，指定喜欢得不得了。”
说话间，衣物已打包妥当。车夫也早已在店外候着，赵慧提着衣箧，款步走出了铺子。
＊
“都跟茶楼老板打点好了”
“打点好了。”仆人望着楼下不远处正朝茶馆走来的窈窕身影，心中忐忑，转头看向一旁的王欣，“五夫人，真的要这么做吗？”
此时，王欣的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那个在她眼中无比可憎的女人身上，对仆从的话充耳不闻。
“五夫人……”仆人见她没有收回成命，又试着提起拓拔宣，“这样做，宰相大人会不会怪罪夫人？”
“少啰嗦！”王欣不耐烦地打断，“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别忘了，你的卖身契在我们王家，不在宰相府！”
仆人不敢再言，只得认命地从房间角落拖出恭桶，挪至窗边。
恭桶一近身，那股刺鼻的尿臊味扑面而来，王欣捂着鼻子，连退数步，却仍忍不住干呕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