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搁下与茶桌相触,发出“噔”的一声轻响,他这才缓缓开口,道出了今日前来找林向璃的目的。
“林姑娘手中,可有令尊跟拓拔宰相往来的信件”
林向璃显然未曾料到他会突然提及此事,猛地转过头,一脸意外地看向方不遇。
“什么信件?我……我不知道。”她眼神闪躲,表情慌张。
看到她这般反应,方不遇心中愈发笃定那信件的存在,他说道,
“二月三日,棠苏子外出购药,被人引至郊外,遭遇暗杀,险些丧命。”
林向璃微微瞪大双眼,原来那段时间棠姑娘没来找她跟凌安,是出了这般大事!
方不遇接着说道:“二月二十日,你、凌公子还有棠苏子三人在檀山寺外遭遇袭击,想必你还记得……”他停顿了一下,观察林向璃的反应。
林向璃当然记得,那次要不是有凌安保护她,她恐怕早就……
“林姑娘,你难道从来没想过,这其中的缘由吗?”
林向璃的心瞬间揪紧,什么缘故……莫非是因为……那几封信?
方不遇肯定了她心中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因为信件,因为你手中掌握了对拓拔宣不利的信件,所以他才会想要杀人灭口。”
方不遇神色严肃,正色说道,“所以,林姑娘,倘若你手中还留有这些信件,为了你的安全着想,还请将它交给天鹰阁。”
林向璃依旧沉默不语,只是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水。
“林姑娘,我理解你想要保护令尊的心意,可如今这信件,并非你有能力隐藏得住的。就算你不顾及自己的生死,难道你忍心看着你的朋友因此受到牵连吗?”
方不遇脑海中浮现出棠苏子那次落崖的惊险画面,心脏仍隐隐作痛,“就因为被怀疑接触了你父亲的信件,棠苏子那次……差点丢了性命!”
听到这里,林向璃脸上终于有了些动摇,“我……我……”,她一时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最后将头偏向一边,低声说道:“我烧掉了。”
“什么!”
“那些信,我烧掉了。”林向璃抬起头,看向方不遇,再次重复道,眼神里已没了先前的慌乱,仿佛在坚定地肯定自己的话,又喃喃自语道:“对,我烧掉了。”
方不遇紧接着追问,“那信件上写的是什么?”
林向璃很快回答,“我不记得了。”说这话时,她的手不自觉地在桌下捏紧了裙带。
这次换方不遇不说话了。
他翘起二郎腿,身体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林向璃。
林向璃被他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慌,慌乱之中推开椅子,“要是没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慢着。”
方不遇也推开椅子,站起身来。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林向璃身边,侧身挡住了窗外的景色,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递到林向璃手中,叮嘱道,
“待会走出到茶楼门口,你假装把这封信交给我。”
林向璃不解其意,“这是为何”
“就算你真的把信烧掉了,拓拔宣也不会相信,只有让他确认你把信交到了我手中,你们身上的危险才会真正解除。”
“这……”林向璃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方不遇,那危险岂不是都引到你身上了吗?
第45章 火苗
但她的顾虑终究在方不遇坚持的眼神中烟消云散了,她接过方不遇递来的信封,心想,罢了,以天鹰阁的本事,自己又何须多虑?
走下楼,一眼便瞥见了那抹红衣身影,林向璃加快脚步,几步并作一步冲下楼梯,亲昵地挽起了凌安的手臂,
“你怎么来了”
凌安微笑地看着她说,“来接你回去。”
这时,方不遇也走下了楼梯。他看似随意地在凌安周围扫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其他心情。
自上次向她求证身份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了。两人在一个屋檐下,但方府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要没什么契机,两人还真难见上一面。
或许这样也好,方不遇努力平复着这些日子以来还起起伏伏的妄念,走上前去,对那两人说道,“林姑娘,走吧。”
走至茶楼门口,林向璃还有些犹豫,她四处张望,似乎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人。她不禁怀疑,方不遇这招,真的管用吗?
“林姑娘。”方不遇用眼神示意她。
林向璃捏紧袖中的信封,最终还是将它递了出去。
方不遇并未立刻接过,而是装作初次见到这个信封一般,稍作停顿,才故作惊讶地接了过去。随后,他手持信封,做了个抱拳的动作,说道,“多谢林姑娘协助调查。”
至此,这场戏才算是落幕。
回
去的路上,林向璃原以为凌安会问及信封之事,可是他什么都没问。
她反而按捺不住,侧头看向身旁的人,“凌安,你不好奇那封信里是什么吗?”
凌安开口,“是与你父亲的案子相关吗?”
“嗯。”林向璃点头。
凌安沉默了一会才继续说道,“你能作出这个决定很不容易。”他凝视着林向璃的双眼,认真地说,“向璃,我为你感到骄傲。”
那眼神中充满了真诚的鼓励、赞赏和欣慰,但林向璃却从中看到了自己灵魂深处的自私与空虚。
凌安误会了,她并没有如他想象的那般。
她原本想要与凌安分享与方不遇的对话的心情,此刻也彻底消散了。她害怕,如果自己并非凌安所期望的那个样子,他会不会感到失望。
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重新挽起凌安的手,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说道:“我们走吧。”
能伪装多久算多久吧,别人怎么看待她她不在乎,可是如果连凌安都对她失望,她将不知道如何活下去了……
*
“大人,咱们到地方了。”
时影领着周瑾,在一座宅院的门前停住了脚步,提醒道。
周瑾抬头,望着门口那块略显陈旧的门匾,脚步却迟迟没有挪动。
他心里没底,不知今日这一趟,会得到怎样的答案。
阿姐的离世,一直是他不敢触碰的伤痛。
可是那天,那长久的伤痛里,居然长出了一棵希望的火苗,虽然那棵火苗因棠苏子的话被扑灭了一些,但是哪怕只剩微弱的希望,他也不想放弃。
“你们是……”
一个声音,把周瑾从思绪中拉回。他转头一看,一个挎着菜篮子的胖大婶走到过来,满脸疑惑地打量着他们。
时影走上前,介绍道,“这位是知州大人。”
“知州大人……”大婶小声嘀咕着,又重新抬起头,仔细端详起眼前这位身着暗青色官服的男人。随后,她瞪大了眼睛,惊喜地指着周瑾喊道:“阿瑾!你是阿瑾对不对!”
周瑾笑着点头,握住她的手:“是我,王婶,我是周瑾。”
“哎呀,早就听说咱这儿新来的知州是洧州人,也叫周瑾,我还以为只是同名同姓呢,没想到真是你!”王婶紧紧抓住周瑾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周瑾说道:“王婶,我今天来,是想跟您打听点事儿。”
王婶还沉浸在邻居家孩子当上知州的惊喜中,咧着嘴笑道:“好好好。”说着,她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瞧我这待客之道!”随后推开大门,热情地招呼周瑾和时影,“快,快进来坐,先喝杯茶。”
周瑾跟着走进门,环顾了一下宅院,客气地寒暄:“王婶,您这宅子布置得真不错!”
“嗨,也就比之前那处强点儿。是我家那口子前些年打铁挣了些钱,才换了这处宅子。”王婶一边招呼他们坐下,一边冲着里屋大声喊道,“爹,家里来客人啦!”
紧接着,里屋传来一声拖长的、略显混沌的声音:“春兰,谁啊?”
周瑾站起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不一会儿,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颤颤巍巍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周瑾赶紧迎上前去,这时王婶那响亮的声音也从厨房传了出来:“爹,是阿瑾!咱老宅邻居老周家的孩子,阿瑾!”
周瑾走到老人身边,扶住老人没拄拐杖的那只手,自我介绍道:“阿翁,我是周瑾,周田生的儿子,周瑾。”
老人停下脚步,侧头盯着他,嘴里喃喃道,“周田生田生……”突然,他浑浊的眼球亮了一下,连连点头道,“哦哦哦,田生!田生的小儿子,阿瑾!”
“是的,阿翁。”周瑾扶着老人来到院中的石桌前坐下,握住老人的手,“阿翁这些年身体还好吧?”
老人拍了拍周瑾的手,笑道,“好,好,人老了,有点小毛病也是常事,一切都挺好的!”说完,他又上下打量了周瑾一番,问道,“你呢,那时候你父母带你去京城求医,现在身体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