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认识。”
周瑾并不相信,他往前迈进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棠苏子的眼睛,眼里却卑微地想要眼前人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你是阿姐,对不对?”
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越掐越深,直至感觉一股湿润在指尖弥漫开来,棠苏子也在这时开口,
“大人,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她后退两步,与周瑾拉开距离,继续说道,“我父母只有我一个女儿,我自幼便无其他兄弟姐妹,实在不明白大人为何会将我错认成你的阿姐?”
“你怎么会不是我的阿姐?”周瑾不死心,刚刚来的路上,心中的直觉让他几乎就认定了棠苏子就是周迢,当下却遭到棠苏子的接连否认,他内心十分混乱,说的话也顾不上理智了。
听到这孩子气般的话语,棠苏子恍惚又看到了小时候的周瑾摇着她的手要糖吃的样子,可是她却已经不是那个可以牵着他的手去买糖的周迢了。周迢死了,她确确实实已经死在了十年前的一个凛冬里。
“也许,是因为我和你的阿姐长得相似,所以你才会错认我是你的亲人,不止你,还有你的母亲,”说到周母,棠苏子也从刚刚的沉痛中抽离出来了,声音变得越来越冷漠,“她三番五次唤我作‘迢儿’,一厢情愿地做一些周迢喜欢的东西给我吃,却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被你们当作周迢……”
棠苏子瞥开脸,不去看周瑾受伤的神情,继续说道,“我最后重申一遍,我叫棠苏子,请知州大人,还有转告令堂,不要再做出一些让我困扰的行为了。”说完,她与周瑾擦身而过。
夜幕中,周瑾笔直地站着,紧握着的手慢慢垂下……
第44章 引祸
同一时空里,一只白皙的手缓缓撩起帽檐下低垂的帷纱。
那女子举手投足的动作尽显温婉,然而她脸上的神情却不由自主地显露出几分狰狞。
她那双美目中,恨意如炽热火焰般燃烧,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一对男女,嘴唇紧抿,面部的肌肉也因极度的愤怒微微颤抖起来。
隔得有点远,她听不清那两人在说什么,但她心里却无比笃定,定是那个狐媚子在故作娇柔、扭捏作态地勾引她的宣郎。
但实际情况是——
眼看夜幕降临,早些时候说要出去逛逛的柳依依迟迟未归,拓拔宣放心不下,只好亲自到门口守候。
当柳依依的身影终于在夜色中显现,拓拔宣赶忙迎上前去,他先是将柳依依的双手拢在自己掌心,接着低头查看她的神情,
“你这是去哪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我还以为……”
柳依依神色冷淡,抽回了自己的双手,垂下眼眸,不愿看他,“就随便走走。”
拓拔宣的手停在半空,但很快,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揽住了柳依依的肩膀,目光又落在随行侍卫空荡荡的手上,问道:“出去转怎么没买点东西?早上给你的银子看来你是一分都没动。”
他的话语中透着情人间的亲昵,说话时,放在柳依依肩上的手,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
柳依依心中不适,却也不想做多余的反抗,只是沉默着不再说话。
拓拔宣却似乎非要她给个回应,没听到回答,他停下脚步,侧身弯腰去看她的表情,“嗯?”
见他这样,柳依依无奈只能压下心中的烦躁,说道,“我累了,不想说话。”
拓拔宣松了一口气,重新直起身子,“好,累了咱就回去休息。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草地上快速奔跑,向他们靠近。
拓拔宣察觉到异样,迅速将柳依依护在怀中,转头看向身后。
“柳依依,你这个狐狸——”
那想要冲向柳依依的身影还没说完,就被拓拔宣的侍卫制住了,未说完的话也落在地上。
后面又有一个身影追上来,边跑边喊:“五夫人!五夫人!”
侍卫刚要动手,被拓拔宣抬手拦住了。只见那人跑到拓拔宣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喊道:“老爷!”
身旁的女人和面前的男人都是自己的主人,他不敢多说什么,只是不停地磕头。
拓拔宣将视线从自己府中的仆从身上移开,看向那个被制住的女人。她虽然身体被控制,但眼神愤怒地盯着他怀中的柳依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王欣,你怎么在这里”
王欣的视线随着拓拔宣的声音转移,她看着这个日思夜想的人,眼中的恨意渐渐消散,只剩下失望、委屈和不甘。
她眼中含泪,质问道,“这才是我要问你的,你说是因公外出,可你为何跟这个女人在一起?”
她的眼泪在拓拔宣心中激不起任何涟漪,反而这番质问让他皱起了眉头。
魏端阳都未曾管过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柳依依这时也从拓拔宣怀中抬起头,从他们刚刚的对话中,她也意识到了眼前这个陌生女子的身份。她并不惊讶,只是有些意外她的长相……
王欣也因柳依依的抬头,更加清楚地看见她的面容。之前远远跟着,只是看到模糊的轮廓,现在这么近距离地看清,一瞬间像是血液凝固,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拓拔宣。
“拓—拔—宣”,自从嫁给他,她一直叫他“宣郎”,这是她第一次直呼其名,“你娶我,是因为我跟她长得像吗?”
你说跟端阳公主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你不爱她,也不爱其他的妾室,娶她们是迫不得已,你说你只爱我。
我信了,因为你看向我时,眼中那满满的爱意是骗不了人的。可是,你的爱,只是因为我长得像她吗?
看到王欣脸上的哀伤,拓拔宣脸上也有过一瞬的怜悯,但这怜悯转瞬即逝,他移开视线,冷冷说道: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
说着,他转向一旁跪在地上的仆从,下达命令:“带夫人回去,要是再出什么差错,唯你是问!”
说完,他拥着柳依依继续向幽谷深处走去,不再理会身后女人的哭喊。
直到身后的哭声渐渐远去,柳依依才慢慢抬手,将拓拔宣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拿开。
感觉到她的动作,拓拔宣问,“怎么了?”
柳依依目视前方,淡淡说道,“拓拔宣,你还是没变。”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旁观者一句毫无感情的评论。
拓拔宣却听出了她话语间的嘲讽,他有些受伤地说道,“依依,你别这么想我……”
他继续说,“不管我身边曾经有过多少女人,自始至终,我爱的只有你一个。”
柳依依听得笑出了声,那是一种爽朗的笑声,好像真的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拓拔宣这些日子以来,从来没见过柳依依一个开怀的笑容,如今终于见到了,却是因为他对她的深情倾诉。
任谁被这么对待,心里都不好受,所以他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柳依依还在笑。拓拔宣终于忍不住了,“别笑了,依依。”
柳依依捧着肚子,摆手道,“不行,实在是太好笑了!”
拓拔宣扶正了她的身子,严肃地问道:“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可笑吗?”
柳依依终于止住了笑,她并不畏惧拓拔宣身上散发的怒气,回视着他,嘴角上扬,挑衅地说道,
“可笑啊,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般无耻的人!”
拓拔宣脸上的伪装彻底凝固,捏着她肩膀的力道也越来越大。
就在柳依依以为他就要爆发的时候,他却突然松开了按住她肩膀的手,改为与她十指相扣,“随你怎么想,你以后会慢慢明白我对你的真心。”
拳头打在棉花上,柳依依也被激起了火气,她一把甩开拓拔宣的手,说道:“我不想明白。”
说完,她径直往前走,走了一段距离,又回头对拓拔宣说,
“对了,跟你说一声,我这几天还要出去,因为实在不想整天跟你共处一个空间!”
*
芙蓉茶楼内,茶香袅袅。
“方阁主这次找我来,又是为了什么事?”
靠窗的茶座一侧,林向璃双臂环抱,倚靠在檀木椅背上,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径直发问。
一旁银炭上,陶壶里的水已煮至沸腾,壶盖随着蒸汽的冲击,不断在壶壁上磕碰,发出单调沉闷的声响。
方不遇却是不慌不忙,伸手提起陶壶,将滚烫的热水缓缓注入早已备好茶叶的紫砂壶中。
在升腾而起的氤氲茶气里,他动作娴熟地将第一遍泡出的茶水倒掉,接着,用食指稳稳按住茶盖,轻巧地执起茶壶,朝着对面青瓷杯口微微倾斜,琥珀色的茶汤如一道悬泉,精准地注入杯心。
“林姑娘,且尝尝这上等的岩茶。”
林向璃将脸转向窗外,表现出对这茶毫无兴趣。
方不遇仿若未察觉到她那明显的敌对态度,依旧慢条斯理地捏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品了一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