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不遇看出了她的局促与不自在。他移开了视线,却看到了棠苏子肩头夹带着的一片梧桐叶。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为她拂去那片落叶,然而手指刚抬起,便又停住了,随后缓缓收拢于袖中。
“有劳棠姑娘了,你……肩上有一片落叶。”
棠苏子顺手拍落那片叶子,“哦哦,可能是方才风太大,不小心落上的。”
方不遇接过她的话茬,“夜晚风凉,棠姑娘还是尽早回去歇息吧。”
“嗯嗯,”棠苏子终于抬头望向他的眼睛,“那太夫人熬的鸡汤,您可别忘了喝。”
“好。”
*
方不遇久久伫立,看着棠苏子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小径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夜空。
夜,静谧得好像被时间遗忘的角落,一种深沉而强烈的虚无感,如同一场盛大的雨雾,将方不遇淹没。
自迢迢离世之后,这种虚无感便时常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迢迢离世的前两年,他还能时常梦见她。
可是后来,她入梦的次数越来越少,他再也见不到她,就连她的模样,也快渐渐变得模糊不清了。
如今,眼前出现了一个与迢迢长得如此相似的人,他无数次沉湎在执拗的虚妄之中,如今终于认清,她不是迢迢。
一想到自己今年才二十余岁,余生如漫漫长夜看不到尽头,他便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在那么漫长的岁月里,迢迢不在,风就不存在,草木不存在,阳光不存在,明月不存在,他也不存在。
活着,不过是空有驱壳,行尸走肉罢了。
“啪嗒。”
几片梧桐叶飘落在亭瓦的角边上,随后又悠悠飘落下来。
方不遇下意识地伸出手,看着叶子落在手心,又轻轻弹落在地上。
他低下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走回到亭桌边,正要打开桌面上的食盒,眼神却被什么东西锁定住了。
这是什么?
他挪开食盒,看清了盒边上的一根落叶,更确切的说,是一枚镂空的落叶脉络!
——
“迢迢,你在干什么”
“阿遇,你来了!”
“这是什么?”
“哦,你说这个呀,这是我刚无聊的时候,顺着落叶的脉络慢慢撕掉叶肉弄出来的呢。你看哈,沿着这脉络一点点撕,就能把叶子的形状看得清清楚楚啦。我无聊的时候就爱这么干,刚刚等着你的时候,感觉时间‘嗖’地一下就过去了……”
——方不遇眼前一晃,他几乎是屏着呼吸,顺着身体的本能,拿起那枚落叶。
天地间好似有阵阵闷雷滚滚而来,狂风呼啸着卷起灯笼,灯笼剧烈地摇晃着,光线也随之忽明忽暗。
恍惚间,又似有一道耀眼的光芒向他靠近,越来越亮,那光芒照在手中的叶脉上,在亭柱上投下一片光影。
“方阁主!有人指控你在洧州查案期间,唆使证人捏造虚假事实,构陷当朝宰相,还请您跟我们走一趟!”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
方不遇却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整个人僵住,一动不动的,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将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如梦初醒。
皇城亲卫首领江寒他在说什么?
“方阁主,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方不遇听到他重复道。
他看向江寒背后的跟着的几十名侍卫,他们都是皇帝的亲卫,此刻正举着火把,熊熊的火光将周围照得如同白昼一般,眼前的世界亮得刺眼。
方不遇又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手中捏着的那枚叶脉。
是真实的,叶脉是真实的,迢迢也是真实的!
江寒再一次重复道,“方阁主,请跟我们走,别让我为难。”
可是他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就看到眼前原本沉默的方不遇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而又豁达,在火光的映照下,他的眼角闪烁着晶莹的泪花,那画面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方不遇,这是怎么了?
过了一会,江寒看到他小心翼翼地将两片落叶放到胸襟的怀中,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举世无双的珍宝。
而后他斜着头,脸上茫然地问他,“你刚刚说什么?”
江寒瞬间无语,他刚刚说的他都没听见吗?
但天鹰阁阁主的威严终究不是能轻易冒犯的,江寒无奈,只能又重复了一遍陈惟玉的指控。
听到江寒的话,方不遇的眼中终于出现了一抹意外之色,不过很快这抹意外便很快消弭了。
他先是转头看向一个方向许久,而后才慢慢回过头,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他转身,亲卫们自动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他衣袂飘飘,阔步走下亭台,扔下一句,“走吧”。
*
棠苏子是第二天一早才从小颖的口中得知方不遇昨晚出事了。
怎么回事?昨晚她见到他时还什么事都没有,怎么突然就被皇城卫的人带走了?!
她赶紧跑去天鹰阁分署找郭彦,恰好碰到郭彦带着就几个侍卫匆匆走出门。
看到她的神情,他已经知道她此番前来的目的。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说,“棠姑娘,我正要去找陈惟玉,一起去吧。”
*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陈家。
负责随身保护陈惟玉的几个侍卫尚不知发生了何事,首卫看到郭彦,赶忙上前,满脸疑惑地问道:“郭大人,您怎么来了?”
郭彦没有回答,径直走到虚掩的木门前,猛地一把推开,大步踏入院中。守卫们不明所以,面面相觑后,也纷纷跟了上去。
陈惟玉正坐在石桌边,手中拿着一个小筛子,将磨好的蓝花粉抖落在胭脂盒里。
听到声响,她没有抬头,似乎早就料想到会有人来找她。
郭彦已然走到她身边,目光如炬,“陈娘子,你为何诬陷阁主威逼你”
陈惟玉不语,看起来不慌不忙。
可是棠苏子注意到,胭脂盒里的粉沫早已经满了,她却好像浑然不觉,只是一直重复着手中的动作。
见她不说话,郭彦火气一下子冒上来了,一手拍在石桌上,“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蓝花粉纷纷扬起,在空中形成一片蓝色的雾霭。
胭脂盒也从桌上“哐当”一声落到地上,像一只失控的陀螺,转着圈滚翻着,最后在棠苏子脚边停下。
“说话!你为何要这么做!”
陈惟玉盯着
洒落一地的蓝花粉,沉默不语。
棠苏子蹲下身捡起那个胭脂盒,拍去了上面的尘土,走到陈惟玉面前,将胭脂盒轻轻塞到她手中,而后双手握住她的手,
“惟玉,你怎么了?”
陈惟玉还是目光虚空地望着地面。
她这幅样子,郭彦再生气,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转头看向那四个随身侍卫,让他们出去问话。
“陈娘子这几天有跟什么人接触吗?”
随身首卫刚刚才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吓得脸色煞白,赶紧回道:“没有啊,这些天陈娘子一直待在家中,唯一一次出去也是去了太夫人的绸缎铺中取衣服,没接触过什么人啊……”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一变。
郭彦也发现了首卫的不对劲,立刻呵斥道,“怎么了,说!”
首卫已经后知后觉自己犯了错,扑通一声跪下,“回大人,三天前赵娘子的父亲不见了,我们陪她去街市找了许久没有找到,后来赵娘子说她父亲去亲戚家了,不用找了。”
郭彦脸色一变,厉声问道:“什么人告诉她说她父亲去了亲戚家”
“这……我们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不是让你们随时在她身边保护她的吗?!”
首卫支支吾吾,“当时……当时赵娘子让我们分头行动。”
话音刚落,就被怒不可遏的郭彦一脚踹倒在地,“混账东西!你可知你犯了多大的错!”
四个侍卫赶紧磕头请罪,“属下知错,大人息怒。”
郭彦努力平复下心火,才重新对一群侍卫下达命令,“你们四个,从今天起要寸步不离守紧这里,不要让陈惟玉跟任何人接触!再有懈怠,小心你们人头落地!”
又转头对身后的侍卫们说,“你们几个,马上去找陈父的下落!”
侍卫们领命散开之后,棠苏子也从院中走出来。
郭彦赶紧走上前去,“怎么样了,她说话了吗?”
棠苏子摇了摇头。
郭彦殷切的眼神暗淡下来,又看了看院中保持着一个姿态一动不动坐着的陈惟玉,无奈地叹了声,“几天前陈父失踪了,陈娘子的反常,想必是因为有人拿她父亲的安全威胁她。”
棠苏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怎么会这样……谁干的?!”
“还能是谁!”郭彦刚要脱口而出,却还是谨慎地环顾了四周,确定没有旁人后,才恨恨道,“当朝宰相,拓拔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