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笑着,一边伸手拉着刘明忠的胳膊,将他引到座位上,口中还热情地说道:
“看来刘大人这次是来兴师问罪的呀。来来来,大人先坐,喝点茶息息火,咱们有话慢慢说……”
刘明忠抬手婉拒了他递过来的茶,这一随意的动作,却让拓拔宣的视线落在了他右手手掌间。只见从指节到掌心,有一道长长的疤痕,那疤痕狰狞可怖,仿佛将整个手掌硬生生地劈成了两半。
拓拔宣想起了那起旧闻。十二年前,宫中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一个负责殿前上菜的宫女,不知从哪里突然掏出一把尖刀,刺向陛下。当时,大臣们和侍卫们都来不及反应,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当时还只是个小太监的刘明忠一下子扑上前,用自己的手紧紧挡住了那把锋利的刀,这才化解了一场可能颠覆朝堂的危机。
想到这里,拓拔宣心中不禁暗自感慨:一只手掌换来了升官梯与保命符,可真值啊!
“你想要什么?”
刘明忠的声音将拓拔宣的思绪拉回现实。
话已至此,拓拔宣也不装了。他将给刘明忠的那杯茶随意地放到桌上,然后慢悠悠地走回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很简单,让方不遇结案,将所有事情都停止在林泊文这里,别再继续查下去了。”
“你明知以他的性子,这不可能。”
拓拔宣轻笑一声,“他什么性子我不清楚,但他如果执意要一条道走到黑,那我只好亲自教教他什么叫做为官之道了。”
刘明忠无声地握紧了拳头。
他心中暗自懊悔,自己也是病急乱投医了,一听到赵慧声泪俱下的哭诉,就乱了方寸,没有仔细思考。既然这一切都是拓拔宣设的局,他又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不遇呢?
看来这趟谈话是注定得不到什么结果了。刘明忠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没有向拓跋宣辞别,直接挥袖而出。
当他走出门时,一眼就看到了门边站着的女子。那女子身姿婀娜,面容姣好,只是此刻脸上带着些怔然与不安。
刘明忠不以为然,毕竟拓拔宣的桃色花边在朝中无人不晓,他养在外面的外室众多,想必眼前这个女子又是其中之一吧。想到这里,刘明忠心中对拓拔宣的鄙夷更甚了一分,脚步加快,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大人慢走,不送。”
拓拔宣冲着门外大声喊道,脸上那幸灾乐祸的快意表情还没来得及完全收住,就看到门口突然出现的柳依依。
“你对方不遇做了什么?!”
第51章 成全
“依依,你醒了?怎么不多睡会……”
对于柳依依的突然出现,拓跋宣有些意外。这里是会客堂,与她的寝室相隔颇有一段距离,平日里,她鲜少会踏足此地。
柳依依早上洗漱完毕后,只觉心中烦闷,便想出门去散散心。当她向下人提出这一请求时,下人却面露难色,称自己实在做不了主。无奈之下,柳依依只得亲自来找拓跋宣。
可她听见了什么……
方不遇入狱了!还是拓跋宣的手笔!
柳依依一把甩开了拓跋宣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愤怒地重复道,“你对方不遇做了什么?!”
这一次她的声音更大,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出口。
拓跋宣被柳依依这突如其来的愤怒弄得一头雾水,他敛正神色,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她:“你怎么会认识方不遇?”
拓跋宣这副冷静漠然的神情,彻底激化了柳依依,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拓跋宣的衣领,大声质问:“我问你,你到底把方不遇怎么了?!”
她一副要与拓跋宣拼命的架势,扯着拓跋宣的衣领,不停地摇晃着,只是她的身子太过孱弱,即便使出了浑身解数,拓跋宣依旧岿然不动。
反倒是她自己,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被自身的力道带着,脚步踉跄了好几步,差点就摔倒在地。
拓跋宣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但他也被柳依依这番举动点起了怒火,他努力克制自己的火气,“依依,你能不能冷静一点!你到底怎么了?!”
柳依依经过方才那番激烈的对峙,似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此刻,她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软绵绵地瘫了下去,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用一阵风就能吹散的声音喃喃道:“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
柳依依一下子抬头盯住拓跋宣,脸上的神情痛苦万分,好不容易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你知不知道方不遇……”
拓跋宣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他半跪着扯住柳依依的胳膊,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话到此处,她却停住了。
在这短暂的对视间,一个声音从拓跋宣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是那次方不遇在梦溪轩说的一句话,“我自幼便对豆类食物有所避讳,一尝便会引发红疹……”
拓跋宣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平时再怎么愤怒,就连之前柳依依刺伤他,他都没有对柳依依说过一句重话。这是他第一次对柳依依大声吼道,
“说!我应该知道什么!”
他脸上显露出的不安,反而让柳依依心中生出了一些快感。
她几乎是用欣赏的目光看着拓跋宣的失控,嘴上居然绽开一抹诡异的笑,频频点头,“拓跋宣,你也有今天……报应!呵呵呵……这都是你的报应!”
“你到底什么意思?!”
对于拓跋宣的追问,柳依依没有再理会。她抬手绕开拓跋宣手臂的掣肘,踉跄地站起身来不断后退,看了一眼还维持着半跪姿态的拓跋宣,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出去。
*
玄色披风扫过湿腻的石阶,在幽暗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来人靴底踩在坑洼不平的松蓬青砖上,仿佛碾碎铺陈的断骨,发出沉闷压抑的脆响。
空气中,铁锈与腐肉混合的酸腐气息肆意弥漫,刺鼻难闻。拓跋宣眉头微蹙,忍不住抬手半掩住鼻子,脚步最终停在了一间牢门前。
这牢门上挂着十二枚铃铛,是专门关押朝廷正二品以上官员的暗牢。
穹顶的暗窗中,透下几缕微弱的光,勉强照亮了牢内的一角。透过暗褐色的木栏,拓跋宣看清了里面关押的人。
他半坐在垛席上,背靠着布满霉斑的墙壁,一只腿随意地弓起,一手悬搁在弓起的膝盖上,听到声响,正抬眸面无表情地看向来人。
两人各怀心思,久久不语。
拓跋宣率先打破沉默,“方—不—遇。”
他一字一顿,像是第一次念这个名字,每念一个字,眼中的情绪便复杂几分。
方不遇冷然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可是拓跋宣在念完他的名字之后,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盯着他。
这又是在玩什么把戏不是来落井下石的么?
方不遇心中暗忖,懒得去探究他的意图,厌恶地别开视线。
“暗牢里的滋味不好受吧?”拓跋宣终于再次开口。
果然……方不遇轻蔑一笑,“拓跋宰相恐怕要失望了,我觉得还不错。”
说着,他放下弓着的腿,从一旁叠得齐整的被子上边拿下枕头放到席头,长叹了一声,“诶呀”,然后缓缓躺下,一只手放到额前,闭上眼睛,懒洋洋地说道:“好久没有这么清净安逸的生活了,正好休息休息。”
他躺下时说的话,鼻音怡然慵长,仿佛真的在这脏污的方寸之地惬意自得,全然不把眼前的困境放在眼里。
拓跋宣注意到垛上那沓精美的素绒被子,牢里绝不可能派发这么好的被子,想必是刘明忠安排的。
他心中无端生起一股戾气,刘明忠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
不能再想下去,他赶紧挪开视线,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说方不遇,
“结案吧,只要你将一切了结在林泊文身上,我保证你现在就可以出去。”
方不遇换了一个姿势,转过身背对着他,“对不起,做不到。”
简短的一句话,像是从墙壁里传出的一样,冷冰冰的,没有丝毫温度。
“你……”拓跋宣一把抓住两根牢栏,木头上的倒刺刺入了他的掌心,血珠顺着木缝缓缓渗入。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继续说道,
“你知不知道你再这么下去会有什么后果!你以为把我拖下水就能实现你所谓的正义吗?你真以为单凭我的本事能够一手遮天这么多年吗?!你太天真了!”
一听这话,方不遇一把坐起,脸色肃然,“你什么意思?”
拓跋宣放下手,指头按住掌心的破口,“我什么意思你自己琢磨琢磨,要是你再执迷不悟下去,谁都救不了你!”
方不遇警惕地看着拓跋宣许久,而后莞尔一笑,眼神中满是嘲讽,“拓跋宰相好手段啊,我差点都要被你给绕进去了,你这把狐假虎威危言耸听玩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