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拓跋宣再一次哑口，他感觉再继续聊下去，自己会被气得吐血，只能咽下万般无奈，扔下一句“你好自为之”，转身就要离开。
“拓跋宰相，慢走不送。”
这欠欠的语气让拓跋宣脚步顿住。瞧瞧，这不是昨天他对刘明忠的态度吗？
他可果真是他的儿子啊，连气人的话都说得跟他如出一辙。
生气归生气，他还是下意识地解下身上的披风，折身回去，胡乱塞进木栏中，刻意避开方不遇警惕狐疑的视线叮嘱说，“晚上天冷，这披风你留着御寒。”
可是他刚走没几步，身后突然有阵风哗然而过，紧接着地面上传来一声闷实的“啪嗒”声。
他扭头一看，只见他那件需二十名绣娘耗时半年才织成的紫锦裘，此刻像抹布一样，被丢掷在污浊的地面。
透过暗牢的微光，还能看到衣料翻卷间露出内衬暗绣的蟒纹——刚刚还象征着至上的尊荣，此刻却像条被剥了皮的蛇，狼狈不堪。。
拓跋宣脸上瞬间凝结了一层冰霜，眼中残存的温情消失殆尽，宛若一把冷刃要刺向牢中的方不遇。
怒火之下，方才他慈父的伪装完全褪下，真实的本体完完全全显现出来。
是他太过仁慈了，在青楼长大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他心想，罢了！反正他儿子多的是，少一个又能如何，让他自生自灭吧!
＊
“父亲，该起床了……”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完全散去，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陈惟玉双手端着熬好的汤药，来到陈父屋前喊道。
没有人应声。
她加大音量又重复了一遍，还是没有什么回应。
陈惟玉心里犯起了嘀咕：奇怪，父亲向来作息规律，这个时辰不该还在睡梦中。
由于手上端着药腾不出手，她只好侧着身子，用手肘臂缓缓推开了门扇。
“吱呀——”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轻响。
曦光如同金色的丝线，一点点地渗透进来，照亮了屋内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能清晰地看见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在光照之下，陈惟玉看到床上隆起的被子。
奇怪，还在睡吗？
她心中疑惑丛生。转念一想，大概是父亲前几日在大伯家住得不舒坦，又服了药，想必是身体太过疲惫，罢了，让他再多睡会儿吧。
她转身准备离开，可刚走出没几步，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拉扯住一般，停住了脚步。
不对，不对!
太安静了！甚至……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听见!
陈惟玉一下子转过身子，由于动作太过急促，碗中的汤液也“哗啦”一声撒出了一大半，溅落在地上。
她顾不上这些，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陈父床前。在床边桌上，她清晰地看见了半瓶农药静静地立在那里。
陈惟玉只觉双腿发软，她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可那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她内心的恐惧。她伸手探到陈父的鼻前。
“哐噹！”
手中的陶瓷碗落地，在土砖地上炸开。
陈惟玉眼前一阵发黑，连连退后好几步，最终跌坐在地。
她的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就在这时，她看见了陈父平躺着，交叠着的手下似乎压着一张纸条。
她浑然不顾地上的碎片，几乎是手脚并用、飞快地爬到床边。
拿出纸条的手止不住的颤抖，她看清了上面父亲的字迹，
“女儿，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吧。”
第52章 条件
陈惟玉失踪了。在陈父葬礼结束后的当天。
棠苏子把她所有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就是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看到出现在陈家门口，神情跟她同样凝重的郭彦，棠苏子已然猜到了结果——他也没找到陈惟玉。
眼见日头西斜,已经快过去整整一天了,棠苏子的心像被一块巨石压着，沉甸甸的,“现在怎么办？”
继不遇锒铛入狱，到陈父之死，再到如今陈惟玉下落不明,短短几天发生了太多事，一连串的变故如骤雨袭来，让郭彦根本来不及反应。但他心里清楚，越是在这种节骨眼上，越不能自乱阵脚。
“我已命人扩大搜寻范围，若在酒苏郡找不到，那就去半历郡接着找，我就不信,把整个洧州翻个底朝天,还找不到人！”
“可是……如果惟玉是被人抓走的,那她现在会不会很危险？”
棠苏子这话刚一出口,两人便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陈惟玉之前拿给他们看的那张纸条，严格来说，是陈父留下的遗言。
谁能料到,陈父竟会以如此决绝的方式,为女儿换取自由。可倘若陈惟玉真的没了软肋，那最有可能被威胁到的人又会是谁呢？
答案，已然清晰地摆在眼前。
棠苏子望着郭彦。这几日连日奔波,他的眼中已然布满了红血丝。再想到生死未卜的陈惟玉，还有囚于狱中的阿遇，她心中有了决断，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郭大人，您先回去歇息吧，我自会想办法。”
郭彦一愣：“你打算去哪儿找？”
他的话，被棠苏子匆匆转身时带起的风，吹散在暮色中。
＊
“嘭嘭嘭!”
一阵急促如战鼓的敲门声骤然炸响，惊得门卫从椅上猛地站起，匆忙取下门杵，“吱呀”一声拉开了门。
门开处，见是棠苏子，他下意识地搬出那套惯常的话术：“棠姑娘，凌公子他们不在府上，您还是请回吧……”
可是这次棠苏子却没有理会，她一把推开门卫，直接冲进府中，一边疾跑一边大喊，“凌安!向璃!你们在吗？!快出来！”
“诶诶诶，棠姑娘，您不能这样！来人啊，快……快拦住她！”门卫见状，脸色大变，一边追一边高声呼喊，指示其他仆人上前阻拦。
此时，正堂内，凌安正手持汤勺，小心翼翼地给林向璃喂药。听到门外那乱哄哄的嘈杂声，他的手不禁微微一顿，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棠苏子的声音……
他赶紧搁下手中的药碗，不顾身后林向璃的呼喊，起身便往门口的方向疾步走去。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门扇从外面被猛地推开，一股强劲的气流扑面而来，刚走到门口的凌安毫无防备，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劲逼得后退了好几步，差点一个踉跄摔倒。
“凌安!你没事吧？!”林向璃见状，脸色骤变，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扶住他，确认他无恙后，立马愤怒地看向来人。
“凌安，你果然在府里……”棠苏子脸色苍白如纸，不知是因为刚刚的一路疾跑耗尽了体力，还是因为此刻面对的令她心寒的现实。
这几天她的心如同被架在熊熊烈火中炙烤一样，阿遇被抓了，惟玉出事了，她几次三番来凌府找她们却总是被告知不在，她担忧他们的安全，反复压制下他们是在躲她的猜测，因为她相信，凌安和向璃，不是那样的人。
她承认她刚刚的那番举动冲动又野蛮，这大概是上天对她的惩罚，让她看到了她最不愿接受的现实。
“棠苏子，你这几天去哪了！”凌安对她失望的眼神不明所以，他下意识上前抓住了棠苏子的胳膊，问出了他这几天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
他的手刚碰到棠苏子，身后的林向璃突然大喊一声“凌安!”，并跑上前去将他一把拉开。
看着冲上来挡在凌安面前的林向璃，棠苏子楞住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在林向璃的眼中看到了疏离、厌恶和憎恨，像看待敌人一样。
“向璃……”棠苏子喃喃道，心中一片茫然。
“棠苏子，你要干什么？!”林向璃呵斥般地开口，声音中充满了敌意和警惕。
棠苏子看看凌安，又看看林向璃，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微微撇过头，喘息着，也在平复着自己的心情。片刻之后，她重新看向仍在敌视着她的林向璃，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向璃，我有事想找你聊聊。”
林向璃第一反应就是她要跟她说要带凌安离开，怎么办？她心中飞快地思索着应对之策。紧接着，她听见棠苏子说，
“我是来找你要信件的。”
“信件？”林向璃疑惑地回视棠苏子，心中却是莫名一紧。
“是的，前些天陈惟玉因父亲被要挟，反告受方不遇胁迫构陷当朝宰相。三天前方不遇被皇亲卫的人抓走了，陈父为了还女儿自由，于前天自杀身亡。惟玉在父亲葬礼结束之后也失去了行踪，至今下落不明。”
林向璃和凌安听到这话都情不自禁提了一口气，他们都没有想到短短这些天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一时间都愣住了。
棠苏子继续说道，“我听天鹰阁的郭大人说，你手中有能够揭发宰相罪行的信件。所以，能不能求求你交出来，救救那些无辜的人。”
“我……”林向璃下意识想要拒绝，却直觉地感觉到身后的凌安正在看着她。她不敢回头看他，生怕从他的眼中看到失望或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