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瞳孔一缩，“你们家姑娘是谁”
“您之前也见过，就是棠姑娘，棠苏子。”
第60章 消失
一走出城门,周围虽然还有许多来往的百姓，但棠苏子一眼便看到了那抹红色的身影。他静静伫立在银杏树下，宛如一幅定格的画卷。
此时正值四月,银杏树已悄然抽出许多嫩叶,在正午明媚阳光的映照下，显得生机勃勃。
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如细碎的金子般洒落在凌安脸上，勾勒出一片明暗交加的晖影。
他站在树下，背靠着树干,一只手握着剑，另一只手则自然地抱在臂间，剑穗垂落的冰蚕丝与墨发缠绕，在光斑里泛着冷芒。
凌安本来双眼微闭着，似乎正在假寐，许是感受到了棠苏子的目光，他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眼眸看向了她的方向。
棠苏子朝他走去,唤道：“凌安。”
凌安放下手臂,脸上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回了一声说：“走吧。”
棠苏子赶忙快步跟上他。
一路上，她不时侧头看他，观察他的神情。他好像又变回了棠苏子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模样——冷冰冰的,浑身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让人不敢
轻易靠近。
棠苏子思索片刻，终于开口说道：“我离开之前，去见了林向璃。”
她以为提到林向璃,凌安脸上多少会有些变化，可没想到他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动。
树影横斜时，他们恰好踩碎几片枯叶。他的回应比落叶声更轻："哦。
“她托我告诉你，对不起，她不是故意欺骗你的。”
山道拐角的老柳抽了新芽，细枝拂过凌安肩头时，他抬手拂枝的动作干轻缓利落，语气淡淡地回道，“没关系，不关她的事，是我认错了人先。”
他走得很快，棠苏子弯腰绕过柳条的拦阻，追上前问道：“那个女孩，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凌安停住了脚步，而后又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放缓了。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前方的空气，沉浸在遥远的回忆之中，而后缓缓回答道：“很、重、要。”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语气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加重，脸上是棠苏子从未见过的神情。
棠苏子看着他，心中也不禁有些动容，“可是，她只是给了你一块馒头而已，可能她也早就把这件事忘了，你惦记这么多年，值得吗？”
“值得。”凌安回答得很快，没有丝毫犹豫。停顿了一会，他又补充道，“而且，那不只是一块馒头。”
棠苏子抿了抿嘴，低下头。她看着两人走在路上的影子，犹豫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说道：“如果我说……我可能就是……”
然而，她的声音实在太小，凌安并没有听到，依旧自顾自地说道：“不过，檀山寺每年收到人间那么多的祈愿祷告，如果是她的，我应该能有所感应。可是这么多年了，我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像是她的祈告，大概是她在人间的某个角落，幸福得生活着吧……”
听到这话，棠苏子本来紧攥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她本来打算跟凌安坦白，跟他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可是现在，就算她真的是他要找的人，她也不能够跟他说了。且不说如果她不是凌安要找的人，那凌安又会经历一次失望；而且，如果她真的是那个小女孩，当初她救他，也一定不是想要他还恩，现在也是一样，就让一切都过去吧。
“咚……”
山巅忽有钟声破云，在天地间激荡开来。
棠苏子停住了脚步。目光所及之处，不远处的山上，一座宏大而庄严的寺院静静伫立着。那寺院仿佛是从山体中生长出来的一般，与白云、天空融为一体。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的映照下，宛如佛祖洒下的金色光芒。
没想到这么快就快到檀山寺了……
听到钟声，凌安也停住了脚步，他遥望着那不远处的檀山寺，缓缓说道：“寺院门口香客太多，我们需要在这里幻身了。”说完，他又转头看向棠苏子，“我先去找师祖，你跟上我。”
听到这句话，棠苏子转头一看，身边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紧接着，她眼前光芒一闪，看到一只血麒麟腾越至空中，像是天边一道绚丽的红霞，很快便消失在云端里。
棠苏子却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舍。一幻身，自己就真的要离开人间了。这个世间，就真的没有周迢了。
其实不用幻身，她也知道，自己要马上消失了，因为一路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这是□□幻灭的征兆。
棠苏子忍不住回头看向林径的尽头，那里是空旷的，静谧的，看不见一个人影。
她慢慢地回过头，眼中闪烁着泪光。心中虽有万分不舍，可是她也清楚，不能再逗留了，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正在这时，一阵破风的马蹄声碾碎了林间的寂静。
棠苏子倏地回头，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跨马而下，那一身墨色的披风，在奔跑中肆意扬起，形成了一个盛大而壮观的弧度，仿佛能卷没尘世间所有的黑暗与嘈杂，让这方天地都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朝着自己奔来的身影。
下一个瞬间，棠苏子只觉眼前一花，就被紧紧地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中。
“迢迢!”
“迢迢。”
“迢迢……”
他抱着她，喊了三遍她的名字。
第一声，急促而慌乱，仿佛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恐惧在呐喊；第二声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仿佛确定了怀中的人是真切存在的，终于松了口气；第三声是无比温柔的轻唤，真正显露出了他的心绪。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爱意，又带着一些苦涩和深深的怜惜。
“阿遇，你知道了？”棠苏子微微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讶和其他复杂的情绪。
方不遇慢慢松开她，双手轻轻地握着她的肩膀，与她对视，认真地说道，“我知道了，你是迢迢。”
说着，他从衣领内小心翼翼摸索着，很快拿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支干枯的叶子脉络。
“这个，你还记得吗？以前你无聊的时候，总爱撕扯叶子的脉络打发时间，那晚在府里的亭阁，我发现了你留下的叶子脉络，我才真正确认了，你，就是迢迢。”
棠苏子没想到自己居然留下了这个疏忽，也是自己大意了，事事谨慎不让身份外露，没想到从小的习惯是改变不了的。
可是不管她是谁，都不应该继续留在人间了。
“不，阿遇，周迢，已经死了。我这次回到人间，是以棠苏子的身份回去的，是带着任务回去的，现在任务完成了，我必须要离开了。”
一听这话，方不遇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离开你要去哪呢？又要去一个我再也找不到你的地方吗？”
棠苏子没有说话，她低下头，不知道如何解释。她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无法改变即将离开的事实，就像无论她如何努力，也无法改变命运的安排。
方不遇又抱住她，他将她箍得很紧，仿佛害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可又怕伤到她，又稍微松了一些力气。
他哀求道，“迢迢，别这样对我，我再也不想经历没有你的日子了。”
一滴温热的水珠滴落在棠苏子的肩膀上，透过衣物传入皮肤，棠苏子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这滴泪水浸湿了。
她也不想跟他分别，守灯的十年里，她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世界一缕缥缈的空气，可有可无，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关心她，没有人在乎她，就算她突然消失，也不会有人想起她。
回到人间后，她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认识很多人，她感受过爱，也感受过痛，想起了自己是谁，知道了在世界之外，有个人曾经那么爱她，也知道了在人间之中，还有个人在守着她。
她守了奶奶十年，阿遇，何尝不也是守了她十年。
可是天道有自己运行的规则，世间就是有那么多的不得已，她再也回不到奶奶身边，也回不到阿遇身边了。
棠苏子抬手回抱方不遇，越抱越紧，仿佛想要将这一刻永远定格。
方不遇感受到了她的动作，欣喜道：“迢迢，你愿意跟我回去了对不对，太好了，以后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了!”
他的脑海中已经开始勾勒出两人未来的美好画面，有温馨的小院，有四季的花开，有彼此相伴的每一个日夜。
可是他没有等到怀中人的许诺，而是一句告别：“再见了，阿遇。”
一听到这句，方不遇感觉心脏都似乎停止了跳动，整个世界好像在这一刻崩塌了。他双手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却已经感受不到怀中人的温度。
他慌乱地松开抱着棠苏子的手，想要问清她在说什么。可是，他一松手，怀中人就像流沙一样慢慢消失在空中，只留下一抹淡淡的、虚幻的影子，在微风中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