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似故人_狼踏野【完结】(73)

  “迢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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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大家想看he还是be[耳朵]

  第61章 长生

  暮春的雨丝掠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积起片片水洼。檐角铜铃被风吹得乱响,惊得梁间栖着的燕子扑棱棱飞起,几片燕羽打着旋儿落进窗内。

  铜门环被叩响几声后,“吱呀”一声,一双沾着泥水的皂靴,堪堪停在门槛阴影里。

  周瑾拂去官袍上的雨珠,扶正歪斜的乌纱帽,这才抬眼望向屋内。

  方不遇蜷在黄花梨交椅中,手中攥着鎏金酒壶,素色广袖垂落处浸透了泼洒的桑落酒,头上的青玉发簪自凌乱如鸦羽的乌发间斜出,正对着案头青瓷供瓶里斜插着的一支落叶脉络。

  “看来你也没找到阿姐。”周瑾长叹了一声。屋内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他本能地后退半步,却又生生止住脚步。他此行前来,本也不只是想从方不遇这探寻阿姐的踪迹。

  他缓缓走近,官靴踏过满地狼藉:“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拓跋宣一案,不,现在应该说是,王欣一案,陛下已经正式定论,拓跋宣不日便将被释放出狱。”

  说着,周瑾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呵,说来也是可笑。桩桩件件、丝丝缕缕皆指向拓跋宣的铁证,竟因太子进了一趟宫,便全都变了模样。如今倒好,所有罪责皆推到了王欣一人身上。一个姨太,何来如此通天本事,能够策动这么多人犯下这诸多的滔天罪行,陛下竟也信以为真,这世间公道何在?”

  周瑾以为说完这些方不遇会有所反应,可方不遇却依旧如木雕泥塑般,空洞无神的双眸映着窗外灰蒙的天光。

  见他这幅样子,周瑾心中有股无名火瞬间燃烧起来。他大步绕过案桌,一把揪住方不遇的衣领,用力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方不遇!”吼声在雨声中炸开,“你以为阿姐的离去,我就不伤心难过吗?这两个多月以来,我也跟你一样,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可就是没有一丝一毫阿姐的踪迹!当初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了,我便可以认出她来了……”

  说到此处,周瑾的从容面具寸寸碎裂,声音开始发颤:“阿姐离开的这十年,我想过无数次,倘若她还在,我一定要好好弥补她,让她过上最顺心的日子。可当她真正回来了,我却连自己的阿姐都认不出来,那些日子,我未曾为她做过任何事情,甚至在她离开时,我都没来得及跟她告别。你以为我就不懊悔、不自责吗?”

  他颓然松手,指节攥紧胸前的平安锁:“可是,这又能如何呢?日子终究还是要继续下去啊……我们肩上背负着太多的责任,岂能因自己的伤痛便什么都不做了?你可别忘了,你曾信誓旦旦地对我说过,要为洧州百姓讨回公道,还他们一个公平清朗的洧州。可如今呢,你做到了吗?你整日这般浑浑噩噩,沉溺于痛苦之中,拿什么去拯救那些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

  周瑾退开半步,乌靴碾过满地碎瓷,盯着方不遇,一字一顿地说道:“倘若我阿姐知晓,因她的离去你竟变成了这般模样,她会有多么痛心!”

  顿了顿,他从怀中摸出一卷筒书,那是王欣的认罪书,羊皮纸边缘还沾着大牢的稻草屑,“王欣之案,陛下已经命我们移交给天鹰阁善尾了。方不遇,我恳请你,莫要让我阿姐失望,更莫要辜负了洧州百姓对你的期望!”

  周瑾离开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过了很久之后,屋内有酒壶滚落的声音,呜咽声混着雨滴声,在满地狼藉间洇开深色的水痕……

  *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赵慧端着早膳,踏着湿润的青石板小径,向方不遇的别院走去。

  花圃旁,小颖正提着水壶浇灌着丛丛山茶。见赵慧走近,她忙放下水壶,欠身行礼:“太夫人,您来了。”

  赵慧的目光掠过小颖肩头,落在那片素洁的花海上,“辛苦你了,这一片山茶,被你照料得真好。”

  “不辛苦的。自从棠姑娘走后,阁主整日将自己关在屋里,少数几次出门,就是来这花圃前站着。”小颖伸手轻抚近旁一朵沾着晨露的花苞,语气低回,“您瞧,这山茶花开得多好,可惜最爱它的棠姑娘却看不到了……”

  赵慧凝视着那片盛开的白山茶。曦光微露,花瓣上的露珠晶莹欲坠,她的心也跟着沉沉下坠——棠姑娘离开之后,好像把不遇的魂也带走了,每天吃的东西都很少,还是在她每天来督促的情况下,要不是她盯着,恐怕他……她真怕他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会做出什么傻事……

  她不敢再想,脚下不由地加快了几分。

  刚走到别院外的月洞门,便看到里屋的门大开着。赵慧的心一紧,几乎是小跑着赶了进去。

  “不遇!”

  方不遇正整理着官服的衣领,闻声转过身来。晨光透过窗棂,为他清癯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母亲。”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久违的安定。

  赵慧急步上前,一把握住儿子的手,直到那真实的体温传来,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定。她这才留意到,儿子今日不仅衣着齐整,连久未梳理的发髻也一丝不苟。

  “你这是……要回阁里了?”

  “是。阁里积压的事务太多了,王欣的案子虽已圣裁定论,但还有许多细节需要收尾。”方不遇温声答道。

  赵慧连连点头,轻拍着方不遇的手背,眼眶不由得红了:“你能想通就好……方才为娘还以为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别过脸去,不愿让儿子看见自己的失态。

  方不遇从袖中取出帕子,轻轻为赵慧拭去眼角的泪光:“对不起母亲,让我为我担心了。您放心,以后不会了。”

  “好,好……”赵慧连声应着,拉着他走到餐桌前,“快用些早膳,瞧你这几个月瘦了多少。”她一边布菜,一边絮叨叮嘱,“晚些我再炖一盅鸽子汤来,你得好好补补身子。”

  方不遇望着赵慧的身影,心头涌起深深的歉疚。母亲说他消瘦了,可她又何尝不是呢?这两个多月来,为了他的事,母亲不知操了多少心,连鬓角都添了几缕白发。

  “好,”他接过碗筷,温顺地坐下,“都听母亲的。”

  *

  天鹰阁大牢外,日头渐高。郭彦在门前反复踱步,身影被拉得细长,透着一股藏不住的焦灼。一见那熟悉的身影出现,他立即快步迎了上去。

  “不遇,你来了!今早你府上的人来传话时,我还不敢相信……你当真无碍了?”

  “无碍。”方不遇应道。他的眼角还带着细微红肿,但一双眸子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亮与沉着,“王欣现下如何?”

  “关在暗牢最深处。”

  “去看看。”

  还未走近牢门,阴湿的空气中已传来女子嘶哑的呼喊,夹杂着皮肉撞击木栏的闷响。

  “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声音虽虚弱,却透着一股哀怨的执拗。

  方不遇与郭彦停在最后一间牢房前。昏暗的光线下,王欣披散着头发,听到脚步声,她骤然安静下来,猛地转头——那双眼睛里像是淬了毒,死死钉在来者身上。

  “方不遇!”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可知你为何在此?”方不遇语气平静。

  “呵……”王欣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丝冷笑,“你们动不了我相公,便拿我这妇人顶罪,当我不知道?”

  “认罪书可是你亲手画押的,何来顶罪之说?”

  “你……”王欣一时语塞,随即又扬起下巴,蔑视地看向方不遇,“我相公是当朝宰相,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可不,你的宰相夫君今日就要被释放出狱了。”

  “当真?”一听这话,王欣顿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牢栏,眼中迸出异样的光彩,旋即又迅速低头掩饰起来。

  “你可是在想,替拓跋宣顶下这滔天大罪,他

  必会念及旧情,救你出去?”

  王欣瞳孔一缩,戒备地盯住他。

  “假冒宰相手谕,指使知州贪墨修桥款,以草絮充作石料,致桥断梁塌,上百条人命葬身鱼腹;又与林泊文合建凝香居,逼良为娼,敛财千万;东窗事发后更纵火灭口,诬陷朝廷命官——”方不遇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这桩桩件件,你有多少脑袋够顶?你以为,拓跋宣还会愿意沾上你这身腥秽?”

  王欣强作镇定,面颊的肌肉却不自觉地微微抽搐着。

  “三日前,陛下已亲审定论。念在拓跋宣'毫不知情',罪不及他,仅革职降为五品。但你,你的兄长王贵,你的幼子拓跋彬,连同你母族上下……”方不遇话音微顿,“十日后,午门问斩。”

  王欣浑身一颤,踉跄着跌坐在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可能!你骗我——彬儿才五岁!宣郎……宣郎绝不会这样对我们!”

  “郭彦。”方不遇略一示意。

  郭彦应声上前,将朱笔批红的处决文书展开,递至王欣眼前。她却像被烈火灼伤般扭开头,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声音支离破碎:“不会的……彬儿还那么小……他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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