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方不遇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拥挤的人群,眼神中多了几分深思,“这么说来,这女神医倒像是真有几分本事?”
“不是像是,是真有本事!诶,不遇,”郭彦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热切地建议,“反正顺路,要不要也过去瞧瞧?看看她到底是真神还是假鬼?”
方不遇收回目光,恢复了一贯的疏离与冷静:“不了,这种热闹我就不凑了。阁里还有一堆卷宗等着处理。”他转身,径直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走去。
什么女神医,不过是些故弄玄虚、蛊惑人心的把戏罢了。
第63章 宿命
一辆满载稻草的牛车,停在了城东一家济孤院门前。
日光下,几个半大的孩子踮着脚努力抽取草料,旁边几位老人和帮工正来回穿梭着,将一捆捆稻草席从车上搬进屋里。
“林姐姐,您快歇着!”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抱着比她人还高的稻草垛,踉跄着挡住正要伸手的林向璃,“这些粗活我们来就好!”
稻草堆后探出一张沁着细汗的脸,林向璃将滑到眼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小豆子你看,我抱的这捆比你还高呢。”她故意将草垛举高些,惹得小姑娘跺脚去够,草屑簌簌落满衣襟。
燕儿急匆匆从院子里出来,见状连忙上前接过林向璃怀中的稻草。指尖触到林向璃微凉的手背,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小姐,您的身体还没恢复利索。要是累倒了,这满院子老小可指望谁去?”
正说着,一位拄着竹杖的老翁颤巍巍走过来:“林姑娘,旧草席晒晒还能用,何苦又让您破费……您建起的这座济孤院,收留我们这些无依无靠的人,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林向璃利落地将稻草铺在土炕上,新草的清香瞬间弥漫开来。“张爷爷您闻,太阳晒过的稻草有股暖香呢。”她转身扶住老人,指尖轻轻拂去对方肩头的草屑,“连续阴雨这么久,旧席子都长霉斑了。要是让大家睡出病来,岂不是辜负了济孤院建立的本意?”
角落传来稚气的惊呼。只见个总角小儿抱着比自己还宽的草垛摇摇晃晃,林向璃连忙小跑过去接住。孩子仰起糊满草屑的小脸憨笑:“林姐姐,我能帮爷爷干活了!”
“我们小民真能干。”她蹲下身用帕子擦去孩子鼻尖的灰土,朝灶房方向努努嘴,“去帮李婆婆烧火好不好?她刚蒸了桂花糕。”
待最后一张炕铺上新草,日头已爬上屋檐。在众人连声道谢中,林向璃揉着发酸的后腰走出院门,燕儿忙撑开油纸伞替她遮住渐烈的阳光。
“小姐……”丫鬟欲言又止地绞着伞柄,“今早这车稻草就要二钱银子,更别说每月米面药材的开销。照这样只出不进,咱们那点积蓄,哪里够这么挥霍呀……”
林向璃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燕儿,这并非挥霍。父亲生前犯下这么多错,我如今做这些,既是替他赎罪,也是为求自己心安。”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熙攘的街市,仿佛望向很远的过去,“自从凌安离开之后,我想了很多。从前我活得太过安逸自私了,总想牢牢抓住一切,最终却什么也留不住……”
一缕苦笑掠过林向璃的唇角,她将掌心轻轻按在胸口,素白的衣袖在风中微动,“如今我已失无可失,唯有心上这点温度不能再丢了。每当想到以前过的那些锦衣玉食的日子,都是父亲从贫苦百姓身上刮取的民脂民膏,我就心痛不已。如今救助这些贫苦无依的人,已经是我唯一可以赎罪的方式了……”
“小姐,您的苦心我明白了。”燕儿沉默片刻,语气转为现实的考量,“只是,若没有进项,单靠消耗存银,济孤院恐怕难以维持长久。”
这话说中了林向璃的心事。她眉头微蹙,确实,坐吃山空并非良策。
燕儿试探着说:“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募捐?向城中富户筹些善款?”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摇了摇头。自从老爷出事后,那些旧识避之唯恐不及,前去募捐,非但可能无功而返,只怕还要平白遭受冷眼。
忽然,她眼睛一亮:“小姐!或许我们可以求助咱们的新邻居?”
“新邻居?”林向璃一时未反应过来。
“是啊!知州家几个月前不是搬到咱隔壁了吗,他母亲倒是常来府上走动,看起来颇为和善。若能求得周大人支持,或许是个办法?”
林向璃心中一动。是啊,安抚流民、救助孤贫本是官府职责所在。求助周瑾,或许真能成为一个突破口。
*
“不遇,试药一事,有眉目了。”
郭彦推门而入,径直走向正伏案翻阅卷宗的方不遇,“这几日,我派人先将酒苏、半历两郡稍有名气的医堂都暗访了一遍。如你所料,几乎所有大夫对此事都三缄其口,仿佛约好了一般。”
他走到案前,指尖在积灰的卷宗上划过一道痕:“唯独一家叫‘仁心斋’的药堂是例外——虽然它早在十年前就关停了。”
“十年前?”方不遇从卷宗中抬起头
。
“正是。”郭彦在方不遇对面坐下,手指点了点卷宗,“按照你之前的嘱咐,现存的药堂问不出眉目后,我们又寻访了这十三年里关停的药堂,几乎也都是守口如瓶,唯有这位“仁心斋”的温文新大夫……反应不同。”
“仁心斋?”方不遇念着这个名字,觉得好像有些莫名的熟悉感。
“对,仁心斋。”郭彦提醒道,“就在醉月楼隔两条街的地方。你可还记得,小时候咱俩挨了打,还去找那温大夫讨过药呢!”
温大夫……方不遇想起来了,小时候有一次他在醉月楼被一个醉客推下楼梯,折断了手骨,一个人窝在柴房疼痛难忍的时候,郭彦拖着他去了仁心斋。
那位温大夫不仅细心帮他接骨,见他衣衫褴褛,还默默塞给他几瓶熬好的药,分文未取。
方不遇倏然起身,“温大夫现在在哪?带我去见他。”
郭彦却抬手拦住,“不必去找,我已将他请过来了。”说罢转身走出门外。
片刻后,郭彦引着一位老者缓步而入。那人满头白发,腰背佝偻,枯瘦的手扶着门框,蹒跚走来。
方不遇眼底闪过些许惊诧。记忆中的温大夫正值壮年,儒雅挺拔,即便过去了十余年,也不该是如此龙钟老态。
老者一进门便要颤巍巍下拜:“草民温文新,叩见大人……”
方不遇疾步上前,稳稳托住他的手臂:“温大夫,切莫多礼。”他扶着温文新在檀木椅中坐稳,而后在方桌对面落座,斟上一杯热茶推过去:“温大夫,好久不见。”
温文新抬起浑浊的双眼,茫然地端详着他:“大人……认识老朽?”
“认识。十多年前,我还是醉月楼的一个小杂役,有一次摔伤了手,是您帮我治好的。”
温文新眨了眨眼,沉默片刻,只是“哦、哦”了几声,干瘦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并未接话,不知是忆起了往事,还是心神早已被别的重负占据了。
见此,方不遇也不再寒暄,神色一正,问道:“温大夫可知,今日我请您前来,所为何事?”
“老朽……知道。”
方不遇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那便请温大夫将所知之事,细细道来。”
“十三年前,”温文新闭上眼,仿佛陷入不愿回首的往事,“一个自称宰相府属官的人找到我,拿出几盒药,命我在药堂暗设试药点,将此药用于特定病人身上检验药效。”
睁开眼时,他眼底的痛色清晰可见,“老朽行医半生,从未听过如此荒唐的要求!医者父母心,对症下药尚恐有失,岂能拿活生生的人命去试未知之药?即便是宰相府的命令,也断无此理!”
他喘了口气,仿佛当年的愤懑依旧堵在胸口。“可那人随即改口,说这并非宰相府的意思,而是……而是东宫太子的密令。”
温文新的声音低了下去,“随后,他出示了一块宰相府的令牌,还有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在我眼前展开,那上面……似乎真有东宫的印记。”
“他留下了那道密令文书?”方不遇追问道。
“没有,”温文新摇了摇头,“只是晃了一眼便收回了。但老朽还是觉得心中难安,这等事关乎人命,岂能凭他一面之词?”
“于是我便私下里,向几位相熟药堂的大夫探问……得到的答案是,他们也收到了同样的指令。”他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去,“毕竟是未来天子之命,如之奈何?老朽……最终也只能依从了。”
方不遇指节轻叩着桌面,而后身体微微前倾,问道:“以您行医多年的经验,你有研究过这个药是什么药吗?”
“那药制成丸状,我研究过,里面确实是有一些罕稀名贵的药材,”温文新眉头紧锁,“但老朽曾私下刮下少许细研,发现其中掺杂着许多不明粉末。有一次,我将半粒药丸研碎置于日光下,竟见粉末中折射出点点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