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向方不遇,眼中翻涌着歉疚与无奈,“我深知此药绝非善物,可储君之命重如泰山啊……”
“后来呢,试药结果如何?”
“自然是失败了!”温文新情绪激动起来,枯瘦的手掌拍在桌上,“三年里,我总共将此药用于二十三人身上。除七八个流民后来不知所踪,余下十几人……”他声音微颤,“病情皆急剧加重,病重者服药后两日内便……便亡故了。”
因情绪激动,他脖间的青筋凸起:“虽无人疑心到我,可我是大夫啊!本该救死扶伤,却成了害命的帮凶……”
“那你没有将试验结果传达回给他们吗?”方不遇冷静地追问。
“怎么没有,说了很多次都没用!后来有天夜晚,他们又来送药,我坚决不答应再试了。来人却斥责我试药人数太少,不足为凭,命我继续。”温文新呼吸急促起来,“我与他争执不下,突然听见窗外传来枯枝断裂之声,紧接着是好像是踏雪逃走的脚步声……”
他语声停住,痛苦地低下头。
“后——来——呢?”方不遇的声线依然平稳,但若细听,会发现其中多了一些微弱的颤音。
“来的人先追了出去,后来我跟上去的时候,只见……只见一个约莫十几岁的小姑娘,被那高大的身影死死捂住口鼻,在我眼前慢慢瘫倒下去。”
温文新双手死死抓着膝盖,哽咽着说道,“我扑过去一探,那小姑娘已经没有任何气息了……只有胸前一枚平安锁,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郭彦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然看向方不遇。
方不遇脸上平静得可怕,唯有握住茶盏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温文新仍在啜泣:“此后我夜夜噩梦,总见那姑娘躺在雪地里的模样。一年后,我便关了医馆,这些年来日日焚香忏悔……“
"那夜,"方不遇突然开口,"是小雪时节吗?"
温文新抬头看向方不遇,混沌的眼中闪过极度的惊愕与难以置信:“是……是的,那天是小雪,也是那年冬天下的第一场大雪……”
郭彦屏住呼吸,担忧地注视着方不遇。旋即,他听到一句问话,那声音沉哑得像浸了雪水:
"那个姑娘......可是叫周迢?"
"不遇!"郭彦失声惊呼。
温文新被郭彦这一声吓得一颤,他怔了怔,努力回想:“周迢……我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了,只知道她也是个苦命孩子,不久前父母带了弟弟去京城求医,只留了她一个人在乡里。”
他停顿了一下,在片刻的死寂中,又补充道,“说起来我对她有太多亏欠了,后来我才知道,在那几个因试药病亡的人里,有一个是她奶奶……”
第64章 唐昭
“林小姐,我们大人还没回来。”
周府门前,林向璃带着燕儿站在阶前,听着周府侍卫的回话。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
燕儿轻轻拉了拉林向璃的衣袖,低声道:“小姐,不如你先回府,我在这里等。待周大人回来了,我立即回去告诉你。”
林向璃稍做思量,又问:“那你们老夫人在府中吗?”
“老夫人近来身子不适,正在静养。”
林向璃恍然,难怪好些时日不见她出门了。
“我能否去看看她?”
不多时,进去通报的侍卫返回,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林小姐请随我来。”
穿过几重庭院,她们被引至一处僻静的别院。还未走近,一股浓重的药香味便扑鼻而来。房门半掩着,隐约可见屋内烛光摇曳。
“是林姑娘吗?”屋子里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唤。
林向璃推门而入:"周夫人,是我,向璃。"
屋内烛光昏黄,周母半倚在锦绣床榻上,一个丫鬟正端着青瓷药碗,小心地舀起一勺汤药。见到林向璃,周母立即抬手止住丫鬟的动作,枯瘦的手向前伸来:"林姑娘,快过来......"
林向璃在榻边坐下,握住那只微微发颤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比常人要低,带着久病之人的凉意。
"是不是......有棠姑娘的消息了?"周母手指收紧,浑浊的眼中泛起期盼的光亮。
林向璃心下微怔,却又觉得似乎也在意料之中。因为这已经是周母不知道第几次问起棠苏子了。
之前周母每次来访,话题总会不自觉地绕到棠苏子身上。可奇怪的是,每当听说棠苏子要来的时候,周母反而会找各种理由回避。
她清楚地记得有个傍晚,送棠苏子出府时,无意间瞥见周母躲在周府门后,用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眼神,久久注视着棠苏子离去的背影。
自从棠苏子和凌安离开后,前一个月,周母几乎隔三差五来询问棠姑娘的去向。每次得知没有消息,她都会难掩
失落,黯然离去。这一个月没见她再来打听,原来是病倒了。
"还没有消息。"林向璃如实回答,"今日我是来探望您的。"
话音刚落,她感觉到握着的那双手松了力道,最后无力地垂落在锦被上。那双原本带着期盼的眼睛渐渐失了神采,只是空洞地望着床榻前方的床幔。
虽然不解周母为何对棠苏子如此牵挂,但见她这般模样,林向璃急忙安慰道:“周夫人千万要保重身体。您放心,一有棠姑娘的消息,我一定会第一时间来告知您的。”
周母的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林姑娘,我没事的……"话未说完,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侍立在旁的丫鬟急忙上前,不断轻拍着她的背:"老夫人,大夫特意嘱咐过,您这病最忌情绪波动太大。"
周母用帕子掩着嘴,咳得身子直颤。待这阵咳嗽终于平息,雪白的绢帕上已染上一抹刺目的殷红。
"哎呀!又咯血了!"丫鬟失声惊呼。
林向璃也吃了一惊。她虽知周母病着,却未料到竟严重至此。她急忙取过一旁的软枕垫在周母腰后,一手抚着她的胸口帮她顺气。
待周母呼吸渐稳,丫鬟连忙端来案上的药碗:"老夫人,大夫说这药是止血顺气的,您刚刚还没喝完,还是趁热服下罢。"
林向璃也劝道:"周夫人,服药要紧。"
周母顺从地饮尽汤药,将药碗递还给丫鬟:"让林姑娘见笑了……"
"才月余未见,您的身子怎么……"
周母轻轻摇头,"都是旧疾罢了。"
一旁的丫鬟忍不住插话:“自从棠姑娘失去音讯后,老夫人就一病不起了。起初只是咳嗽,后来竟开始咯血。换了几个大夫,总不见好……”
立在林向璃身后的燕儿往前挪了半步,试探着说道:"不如请那位女神医来给老夫人瞧瞧?"
“女神医?”周母抬起眼。
"就在城东市集上,"燕儿见老夫人显出兴趣,便继续说道,"每逢集市都在那儿摆摊。听说她不仅会看病,还能看出人的寿数呢。"
“燕儿!”林向璃蹙眉制止,“休得胡言!那些市井传言,岂能当真?”
周母却似乎被吸引了:“当真……能看人寿数?”
“夫人莫要听这丫头胡说,来历不明之人,恐怕是江湖术士。”
“才不是呢……”燕儿小声嘟囔,“好多人都被她治好了……”
周母转向身边的丫鬟:“芸香,你可听说过?”
那丫鬟迟疑道:“奴婢确实听闻过这位女神医。前日回家,听弟弟说邻家有个患癔症多年的大婶,就是被她治好的。”
“那看人寿数……可是真的?”
“这……奴婢就不清楚了。”
林向璃赶紧接过话尾:“周夫人,这一定是骗人的把戏。若真能未卜先知,与神仙何异?”
她心中暗恼。今日原是来与周瑾商议济孤院拨款之事,怎就说起这些怪力乱神来了?若周母真信了这些,耽误了病情,她如何担待得起。
正想着,门外传来通报:“老夫人,少爷回府了。”
林向璃顺势起身:"周夫人,我还有些事要与周大人商议,今日就不多叨扰了,改日再来看您。"
行至廊下,恰遇周瑾迎面走来。见到林向璃,他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快步上前:"林姑娘,可是有棠姑娘的消息了?"
这已是今日第二回听闻此问。林向璃心中诧异更甚——为何周家母子都对棠苏子如此牵挂?
她按下心头疑惑,福身道:"并非为此。今日冒昧来访,是想与大人商议济孤院一事。"
“济孤院?”
“是。上上月我开办了一家济孤院,收容无家可归的老人和孩子。如今院中已有一百多人,开销日增,而我的积蓄所剩不多了,所以想请大人……”
虽是为济孤之事,但毕竟是向人求助,加之她父亲与周瑾身份之间的微妙关系,林向璃终究有些难为情,不自觉地垂下了眼帘。
周瑾立即会意:“济孤本是官府分内之事。明日我派人去与你对接,需要什么帮助,尽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