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廊下，晨光恰好漫过院墙，将那道熟悉的身影笼在一片柔光里。
他背对着她,正专注地修理昨夜散架的木桌。新刨的木料散发着清冽的木质香气，他挽起的衣袖下，小臂肌肉随着每一次敲击舒展收紧，肩头那片被夜雨洇湿的深色衣料下，能看见绷紧的肩胛线条。
许是听见了她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白日的天光下，青铜面具显得比昨夜清晰许多，那些精细雕刻的纹路在晨光中纤毫毕现,与昨天黄昏月色下的幽暗神秘截然不同。
唐昭及时移开视线,假装整理衣袖。
"可是吵醒你了？"他的声音比昨夜少了几分戒备。
"没有。"她看向地上散落的木屑,"我平日也差不多是这个时辰醒的。"
他点了点头,又继续手中的活计，将最后一根榫头仔细敲进卯眼。
待唐昭在屋中收拾好再次出来时，院中已恢复了宁静。新修好的木桌稳稳立在院中,连那条断腿也被细心加固过。
她走到石板台前准备洗漱,含了口淡盐水才忽然想起——若他整日戴着面具，要如何洗漱？
目光随意扫过石台角落，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崭新的小木盆,里头整齐地摆放着青盐、牙刷、面巾，以及用小瓷盒仔细装着的澡豆。
她不由得望向正在擦拭工具的背影，这些物什是何时备下的？她竟全然不知道。
梳洗完毕，该出诊了。
她走向屋角取医箱，经过他身旁时，见他正坐在新制的凳子上，一只手随意搭在修复好的木桌上，不知是在等她，还是单纯在歇息。
她目不斜视地走过，从屋角提起医箱，回到他身边停下脚步，依旧没有看他："走吧。"
他却未立即起身，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枚金元宝，推到她面前："这些时日怕是要多有打扰，这个你收下。"
唐昭看着桌上那枚金锭，日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我不缺银钱。"
面具后的声音平静无波："收下吧。事成之后，你或许要离开这里远走他乡。不过我保证，会让你后半生都衣食无忧。"
事成之后？所成何事？又如何能成？阿遇，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万千疑问在唇齿间辗转，最终却只化作眼底一片暗影。她沉默片刻，伸手收起那枚尚带着体温的金锭，指尖在金锭棱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走吧。"
＊
来到市集，因不是赶集日，街上行人较昨日稀疏不少。但唐昭的医摊前仍自发排起了一支队伍，数十余人正低声交谈着等候。
当她领着戴面具的方不遇出现时，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二人身上，周围的人群顿时起了骚动。
"唐大夫身后跟着的是何人啊？怎的戴着面具？"
"瞧他那模样，似乎很是局促，看那双手绞在一起，头都快低到胸口了……"
双手绞在一起？头低到胸口？
唐昭疑惑地回头，只见方不遇不知何时已完全变了姿态——原本比她高了许多的身躯，此刻刻意佝偻着，差不多要与她齐平。双手紧紧交握在袖中，低垂的头颅让碎发完全遮住了面具下的眼孔。
她停步时，他像是受惊般战栗了一下，生生停在离她半步之遥处。
唐昭险些没能维持住脸上的平静。这真是她认识的那个方不遇吗？她从未想过，这人竟能将一个怯懦畏缩的角色演绎得这般生动。
与此同时，另一层忧虑浮上心头——待会儿要如何开口向众人解释他的身份呢？
正在她费神思量之际，人群中的议论声仍继续传入耳中：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先前唐大夫不是说过么，她来咱们洧州啊，就是为了寻找她哥哥的。"
唐昭：？
"寻找哥哥？"
"是啊。我听唐大夫提过，她与相依为命的兄长失散了，那兄长还患着离群之症。前些日子给我家那口子诊脉时，她还特意打听过来着……"
唐昭：？？
"没错没错，我也听唐大夫说起过。瞧这人戴着面具，许是因容貌有损，不便示人吧。"
"唉，想必也是因这容貌才患了这离群之症吧。你看他那模样，寸步不离地跟着妹妹……"
"嘘——小声些，莫让唐大夫听见了伤心。他们兄妹俩已经够不容易了……"
唐昭：？？？
她神色复杂地回头瞥了眼那个看起来无比"乖巧"又"畏缩"的\"兄长\"。难怪他先前让她不必担心，原来早已将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走到摊前，唐昭先将倚在墙角的案桌拖出来，仔细擦干昨夜残留的雨珠，平稳摆好。接着打开医箱，将脉枕、银针、药册等用具一一取出，在桌面上整齐排列。
待一切准备就绪，她忽然想起身后还跟着个人。可医摊旁只有两张凳子——一张是她问诊时坐的，另一张是给病人准备的。
她转身朝隔壁饭馆走去，想借张凳子。刚迈出两步，便察觉到那道熟悉的气息紧跟上来。回头一看，果然见那位"患了离群之症"的兄长亦步亦趋地跟着。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倒觉得颇为新鲜。连忙抿唇压下险些溢出的笑意，继续朝饭馆走去。
自从她在此设摊，隔壁饭馆的生意明显好了不少。掌柜见她过来，立即堆起笑容，听明来意后很是爽快地让人搬了张结实的方凳给她。
待将这位"兄长"安顿在摊位旁坐定，唐昭这才正式开始接诊。排在首位的病人按捺不住好奇，压低声音问道："唐大夫，这位真的是您失散多年的兄长吗？"
唐昭微微颔首："正是。家兄有些畏人，还望各位莫要过多注视，免得他不安。"
面具后的眸光微微闪动。
"晓得了晓得了。"那病人连忙应声。
又有人问道："唐大夫，您医术这般高明，怎的没治好令兄的离群之症？"
唐昭从容应答："家兄这病症是心结所致，我只能医治肉身之疾。"
她这般应对自如，倒让方不遇心中愈发生出几分好奇——她如此配合，当真只是畏惧他的威胁么？
后续几个好奇打听的人，也都被她一一巧妙化解。众人渐渐将注意力转回求医问药上，医摊前恢复了往常的秩序。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直到几声异样的动静自人群外传来——
"女神医呢？女神医在哪里？"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鲁的推搡声由远及近，一个满脸横肉的男子粗暴地拨开排队的人群。
他面庞肥硕，嘴唇被颊肉挤得嘟起，腆着滚圆的肚子几步跨到摊前，一把将正在就诊的病人从凳子上拽起推搡到后方，自己大剌剌地坐了下来。
"你就是那个女神医？"他粗声问道。
队伍后方传来不满的议论声："这什么人啊……"
紧接着几个小厮模样的人挤到前面，对着那男子连声唤道："少爷！"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这不是郡尉家的公子么？郡尉老来得子，平日里宠得没边了……"
那郡尉之子全然不理会四周的议论，盯着唐昭嚷道："喂！你可是那女神医？"
唐昭面色平静，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视线："我不是什么女神医，我是唐昭。"
"唐昭？"
面具后的目光无声地落在眼前的身影上。这是方不遇第一次听说这位女神医的全名。平日里听人唤她唐大夫，只知她姓唐，此刻才知道原来她名字叫唐昭。
只是——唐昭。这个名字让方不遇的眼神微微起了变化。
那胖男子已不耐烦地嚷道："管你叫什么，快给本少爷诊脉！"
说着便粗鲁地拽过唐昭的手腕，强行按在自己脉门上。随即倾身凑近，满口酒气直扑唐昭面颊："我这夜里总起夜，与女子行房时也……不太顺畅。我爹找的那些大夫都没用，你若能治好，少不了你的好处。"
唐昭试图抽回手腕，奈何对方力道极大。她只得冷着脸道："这位公子，看病也要讲先来后到，请到后面排队。"
那男子顿时沉下脸："排队？本少爷从不知这规矩。让你诊脉便诊脉，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可知道我爹是谁吗？"
腥臭的唾沫几乎溅到唐昭脸上。她后仰着站起身，奈何手腕被牢牢钳制着，只能半俯着身子嫌恶地说道："我不管令尊是谁，来我这看病都要守规矩。若不排队，恕不接待。"
"你——"那男子气急败坏地扬起手，唐昭下意识偏头闪躲。
预期的巴掌并未落下。一道身影已迅捷地挡在她身前，将她护在后方。
还未看清状况，就听那胖男子怒吼："这戴面具的是什么东西？给我打！"
围观的百姓惊慌失措，只见那郡尉之子带着几个小厮一拥而上，将女神医的"兄长"团团围住，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人群中不少受过唐昭恩惠的百姓焦急呼喊："别打了！"
"这可如何是好？唐大夫的兄长看起来这般文弱，怕是要出人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