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依依?她怎么也在这里?
这刹那的分神让他手上劲道稍懈,老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向后仰去。方不遇立即收敛心神,手臂稳稳发力,重新将老人扶正。
此时唐昭已无暇他顾。她利落地从银布针囊中抽出一根三寸长的毫针,在灯焰上缓缓灼烤一周。
待针尖微凉,她轻轻执起老人枯瘦的右手,找准虎口处的合谷穴,腕势沉稳地刺入第一针。紧接着又在内关、大椎等几处要穴接连下针。随着银针精准刺入,老人原本剧烈抽搐的四肢渐渐平缓,急促的喘息也慢慢变得规律下来。
唐昭轻轻舒了口气,转身从医箱里取出一个黄布塞口的白瓷药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丸药,小心地喂入老人口中。
见老人的喉结微微滚动,确认药已咽下,她才示意方不遇:“可以扶他躺下了。”
“好了,”唐昭用袖角拭去额间的细汗,才向众人解释道,“这药能暂时稳住他的急症。但还需汤药固本培元,我这就开个方子,得立刻去抓药,煎好便送来让他服下。”
她说着已行至桌边,铺纸研墨,提笔蘸墨时略一思忖,便落笔如飞。不过片刻,一张墨迹淋漓的药方已然写就。她将方子递给身旁的林向璃:“按这个方子抓三副,先煎一副来。”
林向璃刚接过药方,侍立在她身侧的燕儿便伸出手来:“小姐,让我去吧。”说完便接过药方仔细折好,步履匆匆地出了屋门。
唐昭环视屋内,见众人仍围在床榻四周,便温声劝道:“大家都先出去吧,让老人家好好静养。屋里人多气浊,反而妨碍他呼吸。”
众人闻言,这才陆续退出屋外。
出到院子里,林向璃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唐昭,诚挚地说道:"唐大夫,今日真是多亏了您。张老伯突发急症,若不是您及时施救,后果不堪设想。"
唐昭轻轻摇头:"林姑娘言重了,行医济世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那接下来只需按时服药便可了吗?"林向璃仍有些不放心地追问。
"嗯嗯,"唐昭点头,随即补充道,"不过煎药一事颇有讲究,火候、时辰都直接影响药效。待药材取回,我会亲自示范如何煎制第一服,确认无误后再离开。"
"这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才好……"
在她们交谈之际,始终静立在唐昭身后的方不遇,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目光不着痕迹地投向院角的炉灶处。只见赵慧与柳依依正并肩而立,低声交谈着。
赵慧看着柳依依将一口带盖的铁锅安置在灶圈中,好奇问道:"柳娘子,这是要做什么?"
"今日突发这样的状况,院里大家都还未用饭,我熬些粥给大家垫垫肚子。"
"说得是,"赵慧恍然点头,"那我帮你生火......"
"不用麻烦了......"柳依依话未说完,赵慧已俯身拾起柴火,她也只好将未尽的话语咽了回去。
看着这一幕,方不遇心中疑云更甚:母亲何时与柳依依这般熟络了?
药很快便抓了回来。柳依依正守着炉火,见燕儿拿着药锅过来,便自然地伸手接过:"是要煎药吗?让我来吧……"
林向璃闻声走来:"柳姐,今日辛苦你了。等这服药煎好,你就早些回去歇息吧。"
柳依依只是淡淡一笑,算是回应。
唐昭留在灶台旁,仔细指导柳依依煎药的步骤。不多时,林向璃因院中杂事,便带着燕儿往另一间屋子去了。
灶台边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赵慧、柳依依、唐昭,以及戴着面具的方不遇。
药锅在灶上咕嘟作响,等待药汁起沫的间隙,唐昭与方不遇静立一旁,仿佛两道无声的影子。
柳依依坐在矮凳上,一边照看炉火,一边对正在添换柴火的赵慧提醒道:"赵夫人,天快黑了,您还是先回去吧,别让……令郎担心了。"
"你说不遇啊,"赵慧头也不抬地应道,"圣上最近派他去漠北办差了,怕是要好些时日才能回来呢。"
这话音刚落,唐昭便不着痕迹地侧目,瞥了眼身旁那个戴着面具的人。
“而且啊……”赵慧说到一半停住,谨慎地环顾四周。
目光掠过静立一旁的唐昭,又落在那个戴着面具的男子身上——是了,方才听人说,这位是唐大夫的兄长,因患有离群之症才终日覆面。想来无妨。
她这才压低声音,继续道:“不遇不只是我的儿子,他也是你的儿子……”
这话虽轻,却如惊雷般清晰地传进唐昭与方不遇耳中。
方不遇面具下的呼吸明显一滞,僵硬地转向声音的来源。
而此时,赵慧正低头整理着柴火,柳依依则专注地看着药锅,谁都没有察觉身后那道震惊的视线。
“你真要一直留在这里吗?”赵慧的声音依然压得很低,“虽说拓拔宣被贬为五品,可毕竟
曾为宰相,余威尚存。你留在酒苏郡,难保他不会找到你。”
柳依依轻轻拨弄灶膛里的柴火,火光映照着她平静的侧脸:“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赵夫人不必为我担忧。倒是您,这里离府上路途遥远,日后还是少来为妙……”
"可你毕竟……是不遇的生身母亲啊。"
“赵夫人,"柳依依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灶火上,连一丝波动也没有,"这话以后你不要提了。不遇的母亲,从来都只有您。"
恰在此时,药锅里传来"滋滋"的轻响,恰到好处地结束了这场对话。柳依依从容起身掀开锅盖,蒸腾的热气在她清冷的脸庞前散开。她转向唐昭:
"唐大夫,川芎已经出沫了,接下来该如何?"
唐昭正担忧地望着身旁的方不遇。
"唐大夫?"柳依依见她迟迟没有回应,不由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戴着面具的男子身上。
当她的视线与面具后那双眼睛相遇的瞬间——
"哐当!"
手中的锅盖应声坠落,重重砸在锅沿上,发出刺耳的锐响。
"哎哟!这是怎么了?可是烫着手了?"赵慧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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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响也让唐昭猛然回神,她立即快步上前查看情况。
赵慧已经眼明手快地用烧火棍将滚烫的锅盖拨到一旁安全处,随即关切地望向柳依依:"没伤着手吧?"
柳依依失魂般地摇了摇头。
唐昭俯身察看了锅中药材,随即说道:"现在可以继续加水了。"
"好,这就加!"赵慧连忙应声,手脚利落地往锅里添了水。
重新盖好锅盖后,赵慧这才注意到柳依依仍保持着先前的姿势,目光怔怔地望向……那位女大夫的兄长?她顺着视线望去时,方不遇早已垂下头,不着痕迹地退到了唐昭身后。
这时林向璃从院门处走来:"唐大夫,柳姐,药煎得如何了?"
唐昭看了眼开始翻滚的药汁:"煮沸后转小火,再熬两刻钟便好。"
林向璃点点头:"那这里交给我们照看便是。唐大夫,天色不早了,给您备的马车已经到了,不如你们先回去歇息?"
“也好,”唐昭转身看了看身后之人,又望了眼仍怔立在原处的柳依依,轻声对始终低着头的方不遇询问道,“那我们先回去了”
身后之人微微颔首,径直向门口走去。
唐昭对赵慧、柳依依和林向璃欠身道别:"今日先告辞了。"说罢便加快脚步,跟上了前方那道孤直的背影。
马车即将启程时,坐在车厢内的唐昭隐约听见后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掀开车帘向后望去——
竟是那位柳娘子追了出来。
唐昭下意识看向对面的方不遇。他正闭目端坐着,面具遮掩住了所有表情。
车轮缓缓转动。唐昭望着院门前那道身影——起初她还跟着马车追了几步,随后便停在了原地。那张素来平静的脸上,眼中似乎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泪光。
马车渐行渐远,直到那道身影最终化作视野尽头的一个黑点,消失在暮色之中。
*
太子的人是在第五天来的。
天刚蒙蒙亮,唐昭起身经过灶房,看见方不遇像往常一样斜倚在柴垛旁。她以为他还在睡觉中,便没有打扰,径直走过灶房门口打算先去梳洗。可刚迈出几步,她便停住了脚步。
不对……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悄然折返,放轻脚步迈进灶房,来到方不遇面前。
这一近看,心底那点不安便被证实了——方不遇,他在微微发抖!
她急忙蹲下身,伸手握住他的胳膊。即便他极力克制,那细微却无法掩饰的颤抖仍透过掌心清晰地传来。
“你怎么了?”她急声问道。
面具下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太子的人来了。”
“什么?”唐昭倏地转头望向院门方向,下意识想要出去查看,却又顾及眼前人明显的异状,故而没有挪步,“他们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