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我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他声音微顿,似在压抑什么,“透过石墙的缝隙,我认出了他们。”
“也就是说,他们此刻就守在门外?”
“嗯……”这一声应答显得格外艰难。
“可你……这究竟是怎么了?”说话间,唐昭已伸手欲搭上他的腕脉。
指尖刚触到他的皮肤,却被他反手一把攥住手腕。“无妨,我清楚自己的状况。”他声音低哑,带着不容拒绝之意,“我要你应我一事。”
感受到他紧扣的掌心传来不正常的灼热和颤抖,唐昭心中焦灼,却不敢逼问太甚,亦不敢直视他面具下的眼睛,只得垂眸看向他紧握自己的手:“什么事?”
“稍后太子的人若来请你,无论如何,你都必须设法带我同去见他。”
“这我知道,这不是你最初就交代过的么?要我助你接近太子。”
方不遇手上的力道稍松,缓缓放开她,“我只是提醒你,莫要耍什么花样。否则——”他声音陡然转冷,“我随时可取你性命。”
即便不抬头,唐昭也能感受到自面具后投来的、充满警告的视线。她心中并无惧意,只再次伸手探向他的手腕:“我知道。但在那之前,先让我看看你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方不遇侧腕避开她的触碰,仍坚持道:“我无事。”
就在他抬手之际,微宽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那肌肤上竟布满通红密集的疹子!
“你的手!”唐昭失声惊呼,再顾不上其他,抬眼望向那张面具。
对方将头偏向一侧,肩膀微微耸起,仿佛要将自己藏进那片阴影里,不愿让唐昭窥见半分痛苦的神色。
然而唐昭的目光已敏锐地捕捉到他衣领松垮处裸露的一截脖颈——那片肌肤上,同样是一片绯红疹斑!
“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惊急喊道。
“小声些!”方不遇低声喝止,“我说了,无碍。”他用手撑住身后的柴垛,借力直起身子,“该出去见他们了。”
就在他起身的刹那,唐昭瞥见他身侧摊着一方绢帕,上面剩着半块未吃完的绿豆糕。
他吃了绿豆糕……可他分明碰不得豆类食物的……
电光石火间,唐昭明白了他的意图——他是故意的!他要用这过敏之症来掩饰真容……
她心绪复杂地抬眼,望向停在门前那道紧绷的背影,终是忍不住问出口:“你究竟……为何非要接近太子不可?”
门前的身影没有回头,一道冷冽的嗓音传来:
“不干你的事。”
*
被拉开的木门吱呀作响。门外,原本散立在墙边的人影闻声而动,聚拢到门前。为首那人上前一步,脸上堆起客气的笑容:“唐大夫,早上好!可还认得我?”
唐昭目光落在对方脸上,眼中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郑伯?”她话音稍停,带着探询,“
您这是……?”
说着,她视线自然地越过郑光的肩头,向他身后扫去,又瞥了一眼停在一旁的马车,眉头微蹙,显出更深的困惑:“郑伯,您身后这几位……”她语气带着纯粹的、医者般的关切,“是特地带来,需要看诊的人么?”
郑光避开了她的问题:“唐大夫医术高明,前几次领来的人,经您调理后,如今身强体健,干活都利索了不少。”
唐昭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因这夸奖露出笑意,反而更专注地看着他:“郑伯过誉了。那您今日亲自前来,是为何事?”
郑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显得郑重:“是我们家老爷,他想要见见您。”
“你们家老爷?”唐昭眉头蹙得更紧,完全是一副医者听到病患家属召唤时的反应,“他可是身体有恙?”
郑光侧身让出通往马车的方向,言语依旧含糊:“唐大夫随我们去一趟,自然就明白了。”
唐昭闻言,垂下眼帘,做出认真思忖的模样。片刻后,她才像是权衡完毕,抬起头,带着些许无奈应承下来:“好吧,既然是府上老爷相请,我便随你们走一趟。有劳郑伯带路。”
她举步而行,跟在她身后、戴着面具的方不遇也默然相随。就在两人刚刚迈出门槛时,郑光身形一转,恰巧挡在了方不遇面前。
“唐大夫,”他目光转向唐昭,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明确的反对,“您这位兄长,恐怕不便一同前往。”
在来此之前,郑光已经打听清楚了。他知道这位女神医近日寻回了一位患有“离群之症”、终日以面具遮面的兄长。
只是,对于这个时机巧合、来历成谜的“兄长”,他心底始终有些不放心。
唐昭身形如青竹般将方不遇护在身后,迎上郑光的目光:“郑伯,家兄身患离群之症,素来畏见生人。他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至亲,我绝不能将他独自留下。”
郑光面上仍挂着那抹圆滑得体的浅笑,话中却暗含威压:“唐大夫不必担心,老朽自会派遣几个稳妥之人悉心照看令兄,绝不会让他受到半分委屈。”
唐昭神色骤然转寒,语锋如出鞘之刃:“这位大人,您是听不懂我说的话么?家兄见不得生人,稍有生人近身便会旧疾发作,心神俱乱。我必须将他带在身边,片刻不能离身。”
她略一停顿,眸光凛然直逼郑光,字字清晰:“若郑伯执意要留我家兄在此,那就请恕唐昭失礼——今日之约,恕难从命。”
郑光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面色彻底阴沉了下来:“唐大夫,此事……怕是由不得你了。”
他话音未落,便是一个干脆的颔首。身后四名彪形大汉应声而动,两人如鹰隼般迅疾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唐昭双臂;另两人则是迈着沉稳步子,直朝默立在唐昭身后的方不遇逼近。
那两名壮汉的手刚搭上方不遇的臂膀,他便像是被火燎到一般向后缩去,身体剧烈地扭动起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而痛苦的呜咽声,喘息声又重又急,整个人显得惊惶万分。
“兄长!放开我兄长!”唐昭见状,立刻奋力挣扎,转头向郑光厉声道,“郑大人!若定要如此相逼,即便今日将我绑去,我唐昭宁可血溅阶前,也绝不为你家老爷诊脉开方!”
“你……”郑光被这决绝之音震得气息一滞,面色铁青地逼视唐昭良久,终是从齿缝间挤出一声重哼。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已被制住的方不遇。
此时方不遇似乎耗尽了力气,不再大幅度挣扎,只是深深低着头,单薄的身躯微微发抖,战栗之态颇为真切。
郑光在他面前站定,手掌重重压在他肩头。掌下传来的震颤细密而持续,不像是装出来的,确实像是顽疾发作时的症候。
“兄长!”唐昭在旁适时发出一声凄楚的悲呼。
郑光置若罔闻,那只手虽已从方不遇肩上抬起,却仍悬停在半空。
他的手掌缓缓上移,指尖在将触未触面具边缘时停住。
他的手往上移动时,被两名壮汉死死按住的方不遇又开始挣扎起来。
他整个身子剧烈颤抖着,被反剪在身后的双臂肌肉绷紧,脖颈青筋暴起,尤其在郑光那只悬空的手离面具愈近时,他的抗拒就愈发激烈,头颅拼命向后仰去,仿佛那冰冷的面具是他最后的护甲。
郑光的手指终于触到了冰冷的面具边缘。随着对方的挣扎,那面具在他指尖左右晃动。
“按稳他的头!”
“兄长!兄长!……”
在女子凄厉的呐喊中,郑光不紧不慢地,解开了方不遇系在脑后的绳结。
面具松脱的刹那,唐昭不忍地闭上了双眼。
“嘶……”郑光倒抽一口冷气,看着眼前那张布满不规则红斑与密集疙瘩的脸,后退了半步。
果真是……不堪入目的丑陋!
“快!把面具给他戴上!”他急急挥手,像是要挥散什么不洁之物,“这副丑陋面容,莫要让他冲撞了贵人!”
身后的钳制骤然一松。唐昭缓缓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赤红。
郑光又换上了一副得体的笑脸,凑近前道:“唐大夫,方才属实是无奈之举,多有得罪了。还请带上令兄,随我们动身吧。”
被系好面具的方不遇也挣脱了束缚,踉跄着扑到唐昭身后,一只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袖,瑟瑟发抖,俨然一副受尽惊吓的模样。
唐昭却知道,他的战栗并非全然是伪装的。她冷着脸,眸光在郑光脸上狠狠剐过之后,一言未发护着身后瑟缩的身影走向那辆停候着的马车。
车帘刚落,唐昭立即打开随身的医箱,从一个药瓶中倒出一粒棕褐色药丸,随即挪到方不遇身侧,抬手便要喂入他口中。
方不遇却将头偏得更低,下颌紧绷,显然是心存顾虑。
唐昭会意。她迅速从医箱中取出纸笔,飞快写下几个小字:"此药速缓痛症,慢缓外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