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叩见殿下。"
"起来吧。"太子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你先到一旁稍候。"
那位公公不知何时已搬来一把紫檀木椅置于一侧,躬身对拓跋宣低声说道:"拓跋大人请稍坐片刻,这位女神医正在为殿下诊脉开方。"
拓跋宣默然颔首。早在殿外等候时,他便从郑光口中得知这位女神医的来历,以及她那位患有离群之症、面容丑陋的兄长。
只是,是他的错觉吗?为何他感觉刚刚这位女神医看向他时,眼神里似乎蕴含着隐隐的敌意?
纱帘后再度传来那道沉郁中透着虚浮的嗓音:“既然你自称懂得观人寿数,那方才诊脉之后,可曾看出……孤的寿数几何?”
侍立一旁的公公急忙上前:“殿下!您乃万金之躯,未来的天子,自有上天庇佑,福泽绵长,何必听信这乡野医女的妄断之说?”
“嗯……”帘内人发出一声不悦的轻哼,打断了劝阻,“让她说。”
唐昭适时地摆出惶恐之态,慌忙跪伏于地:“民女……民女不敢妄断天子之躯。”
“但说无妨。无论你说出什么,孤都恕你无罪。”
“这……若要观人寿数,除脉象外,还需细察面容气色、身形表征,方能推断寿元长短。”
她话音刚落不久,便听见面前纱帘被缓缓拉开的声响。
“你,抬
起头来。”魏元修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看着孤,说说,孤能活到何时?”
唐昭状似怯懦地缓缓抬头。
当她的目光触及纱帘后那张面容时,不由得咬紧了牙关。但这反应并未引起旁人疑心,只当她是因天威当前而惊惧。
她的视线从下至上,细细扫过太子的面容与身形,忽然间脸色惶恐万分地连连叩首,整个身子抖如筛糠,语无伦次道:“民女……民女才疏学浅,实在看不出……看不出殿下的寿格……”
“呵……看不出?”魏元修的目光如冰冷的钩子,牢牢锁住台下颤抖的身影,“若真看不出,你会是这般反应?你可是在欺君?!”
那拖长的尾音裹挟着雷霆之怒,向唐昭当头压下。
“民女不敢……”
“既不敢,便从实说来!无论你断出什么,说出来,孤恕你无罪。否则,孤现在便让人将你拖出去,斩了!”
唐昭不住地叩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说!”
她沉默了片刻,依旧保持着跪伏在地、额头触地的姿势,声音闷闷地传遍大殿:
“殿下玉体虽无急症险象,却有沉疴痼疾如浮木难起……即便日后精心调理,也恐难彻底挽回。依民女拙见……殿下的寿数,恐怕……难逾七十之关。”
话音落下,整座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一声刺耳的椅腿刮擦地板的锐响打破了沉寂,伴随着身后传来的厉声呵斥:“大胆妖女!竟敢口出狂言,诅咒天子之躯!殿下,微臣恳请立即将此妖女拖出殿外,就地正法!”
唐昭跪得离纱帘极近,尽管头抵着地面,仍能清晰地听见上方传来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显然是怒极。
但那沉重的喘息声很快便渐渐平复下来,太子的声音再次响起,竟带着几分刻意的平静:“拓跋爱卿不必动怒,不过是一句市井妄语,孤岂会当真。”
他略作停顿,扬声道:“来人,将她带下去,暂且好生看管起来。”
两名侍女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搀起唐昭,将她带离了这座殿堂。
*
“啪嗒”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唐昭与方不遇被推入一间陈设简朴的屋内。
唐昭站稳身形后,不慌不忙地环顾四周,随后走到屋内的木桌前,将医箱放下打开,开始整理方才被查验时翻乱的银针、药瓶等物件。
她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寻常出诊归来。
整理间,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快步走到静立一旁的方不遇身边:“你的身子现在感觉怎么样了?还难受吗?”
方不遇见她这般情状,心中不免诧异。
此刻她竟还有心思关心他的身体状况?难道方才在大殿上那副惊恐万状、谨小慎微的模样,也是装出来的?
不过,他已无意再深究她身上的谜团,因为……
见他不答,唐昭索性直接拉过他的手腕查看。见那上面的红疹已消退大半,这才轻轻舒了口气:“幸好……药效发作得快,症状已缓解许多。”
可是另一层忧虑随即涌上心头,她直言问道:“红疹会慢慢消退,若他们再起疑查验,你又该如何掩饰真容?”
担心他再行极端之举,唐昭望着他衣领间若隐若现的脖颈,抢先宽慰道:“不过他们眼下针对的是我,应当不会再留意到你,更不会再度查验你的面容。你千万不要再……”
“不会了。”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一切……都将在此夜了结。”
唐昭心头一紧。
未及细想,已被他拉着退到离门扉较远的里间。方不遇俯身凑近她耳畔,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仔细听好,今夜子时三刻,你从此处出去,沿门口假山左侧岔路前行,朝着远处最高的那棵柳杉树方向一直跑,直至尽头,自会有人接应你离开。”
唐昭倏然睁大双眼:“你……你是从何时谋策的?”
“来时途中,我就已将路线默默记好了。”
“可门外守卫森严,我如何出得去?”
“这你不必忧心,我自有办法为你扫清障碍。”
扫清障碍?你要如何扫清?唐昭侧首,余光落在身旁人线条分明的耳廓上:“你究竟想做什么?”
“这便不劳你费心了。”方不遇直起身子,退开半步,“离开之后,接应之人会备足盘缠,助你远走他乡。这些时日……搅乱了你的安稳生活,我只能说,抱歉。”
唐昭默默凝望着那道已转过身去、静立窗前的背影,不再说话。
夜色渐深,府中报寅时的钟声响起。
一直端坐在床头的唐昭,看见那个撑额坐在桌前的身影缓缓放下手,随即背过手去,解开了脑后的面具系带。
面具被取下时,从窗外洒落的皎洁月光,如水银般流淌过那张久违的容颜。
唐昭心头一颤,仿佛那道清辉也潺潺流进心里,照进了深藏在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
下一刻,她看见他的手指在面具边缘轻轻摩挲了几下,随着一声细微的机括声,那面具竟从中分开,露出了内外两层结构。
唐昭不由自主地走近,这才看清面具的玄机——底层的内侧镶嵌着几根弧形的细条,质地特殊,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方不遇此时已不再避讳她的注视,从容地取出那几根细条,低声道:"待会儿我会先用这些迷香解决窗外守卫。等我把门外的人也处理了,就给你开门。"
他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在面具底层细细摸索。唐昭看见他又从底层揭下一层极薄的膜,露出了底下淡青色的材质。
这个气味......
接着,他提起桌上的茶壶,将清水倒在衣袖上,浸湿了一截布料。
青矾遇水,可蚀万物!
她终于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方不遇伸手欲重新戴上面具,唐昭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腕。
惊惧之下,她的指尖微微发颤,连带着声音也带着颤抖:“你……”
方不遇打断她,神色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不必担心,不是现在。等杀了他之后,我再毁去这张脸,绝不会让人认出我的身份。”
“你不要命了!”唐昭惊痛喊道。
这一次,她直直望向他的眼睛。可方不遇的注意力全然落在面具上,并未看见她眼中满溢的痛楚。
“放——手!”他的另一只衣袖已被清水浸透,只能单手持力想要挣脱她的钳制。
他的力气终究大过她。眼看他的指尖即将触到面具,情急之下,唐昭扑上前,一把将面具打落在地。
“你!……”方不遇惊怒交加,斥责已到唇边。
下一瞬,一个温软的身影扑入他怀中。
“阿遇……”
第71章 成亲
方不遇的身体定在原地。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手,轻握住怀中人的双肩,将两人稍稍分开些许距离。
面前的人仰着脸,那双含泪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眼底。只这一眼,无需任何言语,方不遇便认出了这双眼睛的主人。
"迢迢......"
下一刻,他将眼前人重新拥入怀中,手臂收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个拥抱来得太迟。唐昭,或者说,周迢,没有作声,只是用双臂环上他的脊背,将脸颊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
她又何尝不是?那次一别之后,她也以为,此生与他再也无缘相见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着,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