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不遇依然紧握着她的肩膀。察觉到自己的用力,他稍稍松了松手劲,目光始终不曾离开她的脸庞。
"迢迢,"他细细端详着她的面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迢握住他的手,引着他往内室走去:"我们到里面说。"
两人在床榻边并肩坐下。
周迢刚要抽回手,就被方不遇重新握紧。她抬眼望去,对上那双一瞬不瞬凝望着自己的眸子,那眼底翻涌着失而复得的惶恐与珍重。
她心尖一软,反手将他的手指拢在掌心,柔声安慰道:"阿遇,我就在这里。"
她娓娓说道:"其实这十年来,我一直在檀山寺当守灯奴。守灯能积修福报,我想为奶奶修福。"
檀山寺
?方不遇心头一震。这十年来,他每年都会去檀山寺为她供灯祈福,却从未想过,他们之间的距离曾经如此之近。
看出他的怔忡,周迢解释说:"阿遇,其实你每年来为我供灯,我都见过你。只是......在那之前,我饮下了孟婆汤,前尘尽忘,那时已经记不得你是谁了......"
那你......”方不遇的声音微微发紧,“是从何时想起来的?”
"是在那次坠崖之后......"
"坠崖之后?"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拢。
"嗯。"她颔首,"只是那时我有其他任务在身,所以......”
周迢的目光掠过方不遇下颌线,声音渐低:“原谅我,不能与你相认。"
一阵夜风穿过窗棂,窗外海棠树的枝桠在墙上轻轻摇曳。
周迢望着晃动的光影,继续说道:"后来在山脚下与你分别后,我又回到檀山寺继续守灯,日子跟从前好像没什么两样。直到有一天,一个叫温文新的人来到寺中焚香忏悔......"
温文新……听到这个名字,方不遇的神色明显沉了下去。
周迢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骤然变冷,便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那日他在佛前忏悔,我亲耳听到了奶奶离世的真相……所以,我恳求师祖,允我重返人间。"
方不遇闻言,既感意外,又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当初从温文新口中得知真相时,他满腔愤懑难以平息。魏文新身为医者,明知药不对症,却仍用在病人身上。
可转念一想,在权势倾轧之下,一个寻常大夫又能如何反抗呢?况且,若不是温文新尚存良知,自己恐怕永远无法得知真相,迢迢也不会重返人间,他们今生更是无缘重逢……
提及奶奶,周迢眼中泛起深切的哀恸,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
方不遇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默默将她揽入怀中。
周迢原本强忍着泪水,却在贴近他胸膛的瞬间再也抑制不住。温热的泪无声地滑落,一点点浸湿了他的衣襟。方不遇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待哽咽声渐息,周迢直起身,用衣袖拭去泪痕,目光渐渐凛然:"所以,我要为奶奶,还有那些因魏元修而死的无辜之人讨回公道。"
至此,先前女神医的种种反常举动都得到了解释。但方不遇仍有一事不解:"那你的医术,是何时习得的,怎会如此精湛?"
"这是我向师祖求来的。"周迢答道,"还有这张脸。之前以周迢的原身出现过,再出现的话女神医的身份就立不住了。所以师祖授我易容之术,待大仇得报,此法便会自然失效。"
听完她的讲述,联想到近来声名鹊起的"看人寿数"之说,方不遇已然猜到了她的计划。一阵不安掠过心头。
"迢迢,东宫与皇宫危机四伏,这个计划太过凶险。而且……\"他凝视着她的双眼,\"你向……那个师祖,求得这些,代价是什么?"
周迢眸光微颤,随即展颜一笑:\"别多想,没有什么代价。"
见方不遇神色未改,她知他并不相信,却也不能再深辩,只将话音转向先前那一问:"阿遇,危险自然存在,但我已无路可退。"
"你可以交给我……"
"阿遇,"周迢打断他,像被秋水洗过的眼眸,清亮却执着,"奶奶的仇,我必须亲自来报。"
他望入她眼中那片星火,心知再劝亦是徒然,但心底那个最不安的问题,他不允许她回避:"报完仇之后呢?"
"之后……"周迢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片刻静默后,她再抬眼时,唇边已漾开一抹故作轻松的笑,"之后我们就归隐山林可好?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平平淡淡地度过余生。”
这话中的愿景与他憧憬过无数次的未来不谋而合,本该令人欣喜。可她说这话时,目光始终游移在月影之间,始终不曾,望入他的眼底。
周迢能感受到方不遇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身上,却不敢回头,生怕一个眼神,她的谎言就会不戳而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就在周迢愈发忐忑时,她听见他说:
"迢迢,我们成亲吧。"
"成亲?"周迢诧异地望向他,却撞进一双无比认真的眼眸。
月色如练,漫过半开的窗棂,在地上铺开一片银霜。晚风携着庭中海棠花的清芬,拂动着烛火,在墙上投下一对倩影。
方不遇牵起她的手,走到窗前。皎洁月光流淌在两人交握的指间,他就在这片清辉中单膝跪地,仰起脸时,眸中映着天上月,以及,眼前人。
"迢迢,”他的声音被夜风熏得格外温柔,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天地为证,风月为凭。你可愿允我,成为你的夫君?"
"阿遇……"
周迢的轻唤悬在夜色里,余音渐消,她却迟迟没有回答。
方不遇缓缓垂下视线,目光从空寂的桌案移到蒙尘的地板,最终落回她素净的衣襟上。
他低下头,脸上泛起局促的涩意:"我知道……此时此地,没有三书六礼,也没有凤冠霞帔,更未能拜见高堂……"
周迢打断他,三个字落下。
"我愿意。"
这声回答落下的刹那,窗外拂进一阵夜风,院中海棠树粉白的花瓣如雪纷扬,穿过半开的窗棂,飘洒在两人周身。
在漫天花雨中,他们眼中映着彼此,相视一笑。
他牵起她的手,引她走到窗前那片最明亮的月光下,两人衣袂交叠,在飘旋的海棠花瓣中并肩跪地。
月色下,周迢微微侧首,用剪刀剪下自己一缕青丝,墨色的发丝垂落掌心。
随后方不遇接过剪刀,依样剪下一缕头发。
两人在纷飞的花瓣中交换发丝,将两缕青丝细细绾成一个同心结。
月色清辉里,誓言庄重。
周迢双手捧着发结,递到方不遇面前:
"结发为夫妻。"
方不遇郑重地将发结收入怀中,随后将自己手中的发结,同样双手捧递给周迢。
周迢伸手接过。她抬起眼,唇边还带着浅浅的笑意,等待着那句“恩爱两不疑”。
却听见五个字一字一顿,如刻如凿地砸入心底:
"生—死—不—相—离。"
*
同一片天幕下,拓跋宣在榻上辗转难眠。自白天去禀见魏元修之后,一晚上心头就好像被无数条丝线勒绕着,久久无法入睡。
他索性披衣起身,推门而出,独自走到廊下。
夜风拂过幽谷,林涛隐隐如低语。
他凭栏远眺,黑暗中起伏的山影仿佛蛰伏的怪兽,一如他此刻难以平静的心绪。
唐昭的眼神,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冷冽的、尖刺的、克制却抑不住的恨意。
他不会看错。那位所谓的“女神医”,在殿中看向他的那一眼,绝不只是寻常的对视。那里面有东西,有什么被紧紧压抑着、
却几乎要破笼而出的东西。
可他搜遍记忆,也对这张脸毫无印象。
她,究竟是谁?
还有她身边那个戴着面具,始终低着头的“兄长”,虽一直呈现畏缩之态,却总让他感到一丝说不出的熟悉。
那身形、那偶尔流露的气息……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面具男子、女神医、太子殿下……这几人之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联系?
“殿下的寿数……恐怕难逾七十之关。”
唐昭在大殿中的这句话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这女人是不要命了吗?天下谁人不知太子去年刚过花甲,纵使她真能窥探天机,又怎敢当着未来君主的面,直言他阳寿不足十年?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魏元修竟没有当场将她处死。
他何时变得如此“宽宏大量”了?若他当真有一分容人之量,当初自己百般哀求时,他又怎会丝毫不肯再通融,不愿再为王家向陛下进言半句?
明明这一切,都是他主导的。到头来,自己没了宰相之位,还连累王欣落得如此惨烈的结局。
王欣……这个名字如一根细针刺入心头。拓跋宣眼中掠过一抹深切的愧疚。
他终究是负了她。
幸而后来陛下不知何故改了主意,未曾株连他们的彬儿……否则,虎毒不食子,要是彬儿也没了,他怕是百死莫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