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片花瓣摇曳至眼前。赵慧望着眼前安宁的庭院,语气渐渐柔和:"这一转眼,又是一年光景了。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倒真应了那句老话——世事如棋,乾坤莫测。"
方不遇的视线也落在了那一片花瓣上。
是啊,又是一年了……
*
送别赵慧后,方不遇合上院门,沿着山径往檀山寺走去。
他今天,突然格外想她。
每次很想她的时候,他就去檀山寺,点上几炷香,静静待上一日,日子就不会那么难熬。
经过供灯台时,见几位香客正在排队供灯。他忽然想起她曾说过,那十年里他每次来供灯,其实她都见过他。
只是这一次,迢迢,你还在吗?
他取香点燃,插入香炉。随后在佛前垂首闭目,像这两年里无数次那样,许下唯一的心愿。
夕阳沉入远山,天边铺满橘粉霞光,他踏着余晖往家走去。
诶?院门怎么开着?
他分明记得出门时是掩上的……
跨步迈入院中,一眼便看到了山茶树下那个身影。
花瓣纷飞下,那个他昼夜思念的人,回过头,朝他莞尔一笑,
"阿遇,你回来了……"
第74章 大结局-终篇
我叫棠迦。
三百年前,我尚且还是佛祖座边的一个小花童,日日照料灵山上的山茶花。
十五年前,我圆满渡过最后一次人间劫难,终证菩提,得登法位。
佛祖亲授“慈明菩萨”之圣号,令我执掌人间第一寺院檀山寺,承接四方香火,为众生传递绵长福泽,广施慈悲。
人间的劫数,我已历经上百次。那最后一次,本不该有什么特别。
那一世,我不过是个寻常女子。
童年时家境尚可,父亲在郡里的盐官署任职,虽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官,却也让全家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
父母感情甚笃,举案齐眉。唯一的缺憾,是母亲婚后只生了我和姐姐两个女儿。因早年落下病根,她的身子一直虚弱,之后再难有孕。
为着香火传承,母亲曾多次劝父亲纳妾,父亲总是不愿。后来几经商议,从旁支过继了一个男孩,算是延续了家中血脉。
就这样,我、姐姐,还有这个新来的弟弟,三个孩子相伴着长大。虽非一母所生,倒也相处和睦。
童年算是我一生中最明媚的时光。
直到十五岁那年,我在街角的杂货铺遇见了一个男孩。
他是杂货铺家的儿子,对我很好。每次我去买东西,他总会多包几块麦芽糖塞给我;见我被巷口的野狗吓得不敢过路,他便经常守在巷口,举着竹竿为我驱赶。
我就这样陷入爱河,不顾家中反对,自披嫁衣,毅然走进了那间杂货铺后院。
婚后不过两年,丈夫便渐渐显露出本性。
他确是勤快之人,除了经营铺面,每日凌晨还去帮人宰猪,又开垦了几亩荒地,种植粮蔬果树。
可惜他的勤勉不只对自己,更苛求家人。他劳累时,家人也必须一同劳作,休憩一日都是过错。
有一回,他从稻田归来,我正在灶前烧饭。因门外有客人唤我买东西,出去时与人多聊了几句,忘记了锅中煮食。
他回来见饭已焦糊,当即掀翻饭锅,抡起木椅朝我砸来。
我来不及躲闪,后腰就传来了一阵剧痛……
这样的情况在往后的日子里并不少见。可是不知从何时起,他的脾气变得愈发暴戾,打骂成了家常便饭。
我想不通他为何会变成这样。
直到某个深夜,我将小女儿哄睡后,因腰间的旧伤发作,疼痛难眠。这时忽然听见院中传来门扇转动的声响。
我披衣起身,透过门缝望去。
只见丈夫正从他房中蹑足而出,悄声出了院门。
我尾随其后,见他走进了村中付财家的院子。
那付财年老娶妻,用二两银子买回个貌美女子。
那女子过门后,付家便成了村里茶余饭后的谈资,桃色传闻从未断绝。直到娶亲第三年,到底闹出了一桩丑事。
那
夜付家院中犬吠骤起,惊动了四邻。
众人提着灯笼出来探看,恰好撞见一个黑影慌慌张张从付家墙头翻落。
付财举着锄头追出来,嘴里骂骂咧咧。待那黑影连滚带爬地跑近,灯火映照下,众人才看清了他的面容。
原来竟是村里刚成亲不久的梁老二。他浑身精光,只胡乱裹着条亵裤,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仓皇逃窜。
闹成这样,付家夫妇也并未和离,日子在吵吵闹闹中过下去。
有一日我自田间锄荷归来,途经田边一片小树林时,不经意看见付财那妻子正与一个陌生男子唇齿缠绵。
我立即垂下眼睑,加快脚步悄然离去。这世间各有各的活法,旁人又何须多言。
谁曾想到这蝴蝶的翅膀,终有一天也会扇到我的身上。
亲眼望见丈夫钻进付家院门的那刻,我才恍惚想起日间听说的消息:
付财下午去了邻郡采买豆料,两日后才回来。
自那之后,我开始留意到,每当付财妻子来铺子里采买物什时,总会与我丈夫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我低下头,佯装看不见。
自幼母亲便教诲我,为人妻者,当以贤德为本,凡事须懂得隐忍,要惜取眼前福分。
是啊,眼前的福分……我有儿女绕膝,家宅安宁,我要为我的孩子营造一个完整的家,何必要徒生事端?
丈夫去世后,杂货铺关了门。我靠采药贴补儿子家用。孙女周迢开始随我上山采药。
孙儿出生后,迢儿便搬来与我同住。
有天夜里我旧伤发作,腰际疼如刀绞,担心惊醒了孙女,只好摸黑起身,扶着墙壁挪到院中,靠在土墙上咬牙强忍阵痛。
正当痛得浑身颤栗时,身后房门轻响。
我的迢儿不知何时醒了,披着单衣走到我面前,用她的小手紧紧握住我掌心。
月光下,她仰起的小脸上泪痕斑驳,声音哽咽:
"奶奶,我定会用功读书,将来出人头地!我一定要为你请来世间最好的大夫治好您的伤,再带你游遍四海山河。\"
翌日清晨,我特意起了个大早,赶到村口老榕树下,对着一群老伙伴们把这事说了一遍又一遍。
是啊,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上天赐给了我一个全天下最最最好的孙女。
后来我因摔伤离世,在迢儿一声声哭喊中缓缓闭上了双眼。
那一世便是如此,确实没什么特别之处,不过是那个年代万千平凡女子的一生。
在这之前的百余次历劫中,我尝过更彻骨的痛楚,经历过更绝望的境遇。可每次劫波渡尽,重返莲座时,那些爱憎痴怨便如云烟般消散殆尽。
再回首,也像是在戏台下方,遥看他人演绎的话本。
唯独这一回,那声声带着哭音的"奶奶",总是在我耳边萦绕不去。
原以为与迢儿的缘分已尽,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在奈何桥上见到她。
往生的魂灵如潮水般从桥上流过,唯独她蜷在桥柱的阴影里,双手紧紧抱着膝盖,任鬼差如何催促,始终不肯踏上轮回之路。
“周迢,你为何不肯入轮回”
“我希望我的奶奶下一世周全安康,我要为她修福。”
也罢。近年来人间朝纲败坏,奸佞横行,世道浑浊不堪。不如让她暂缓轮回,在清净佛门中避一避这乱世。
于是我安排她在檀山寺守灯,赐名"棠苏子"。
后来血麒麟凌安出逃。我感知到这既是劫数,也是机缘——迢儿与这红尘的因缘未了,便顺水推舟命她重返人间,寻回凌安。
之后种种,却是我未曾预料到的。
尤其是那温文新来到寺中,无意间道破我前世真正的死因,偏巧又被迢儿听去。那孩子当即点灯传讯,要求下界为我报仇。
上回遣她下凡,是为了追回佛门神兽,有功德护体。此番若再以凡胎肉身强行往返三界,只怕会魂魄溃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向她陈明利害。
迢儿只回:“虽死,不悔。”
罢了。檀山寺中,近年来百姓祈福诉苦之声日盛。当权者昏庸,苍生哀泣,不如就让迢儿去助推天道正法的到来。
况且,我岂会真的让她魂飞魄散?
知她人间缘分未了,但肉身不可再损。在四季幽谷烈火将起之际,我借新守灯奴接任之机,命凌安销毁棠苏子的命格,让他看到了迢儿的前世。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告诉迢儿可重返人间了却尘缘。她却犹豫不肯。我明白她的顾虑。
“你放心,你所行一切,不会牵连你的奶奶。你之前为她守灯修的福,也都作数。”
“你挽救天道,助贤帝登基,救百姓于水火,功大于过。此番安排,是给你的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