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前世瞬间的窒息不同,这一次,她清楚地感受到生命正从身体中一点点流逝。
这一次,是真的要说再见了吗?
视线渐渐模糊。
在双眼将闭未闭之际,熊熊火光中,一道身影,朝她走来。
血红的衣袂,血红的发带,还有那双她从未见过的、通红如血的双眼。
他在她面前单膝跪地。
周迢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手,一滴滚烫的水珠恰好落在她手背。
"凌安?你怎么哭了……"
第73章 大结局-中篇
方不遇赶到四季幽谷时,拓跋宣正负手而立,显然是等候多时。
深谷幽邃,两侧峭壁投下两道长长的阴影,恰在此时,一股山风穿谷而过,带起一阵肃杀之气。
此刻的方不遇已卸下面具,面容清隽,那双眼睛却冷得像这幽谷深处的寒潭,映不进半分天光。
拓跋宣缓缓转身,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方不遇,果然是你。”
方不遇的目光直直锁在他脸上:“她呢?”
“不必着急。”拓跋宣不紧不慢地抚了抚衣袖,“待会自会带你去见她。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给你讲个故事……”
“带我去见她。”
方不遇毫不客气地截断了他的话。他对什么故事毫无兴趣,此刻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见到她。
拓跋宣眼底浮起一丝不悦,很快又换上恳切的神色:“不遇,你别被她蛊惑了!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我今日叫你来此,就是要告诉你她的真面目……”
想起唐昭在木屋中那番话,他仍心有余悸,声音不由得提高:“她是鬼魅!是妖女!她用妖术蛊惑殿下行大逆之事,你千万不能跟着她卷进这趟浑水啊!”
他说得激动,却见方不遇神色未变,眉宇间甚至掠过一丝淡淡的不耐。
“你……早就知道了?”拓跋宣怔住。
“带——我——去——见——她。”
拓跋宣紧紧盯着他,仍不死心:“她是妖女啊……”
话音未落,剑锋破空之声骤起。一道寒光如电闪过,拓跋宣尚未看清动作,一柄长剑已精准架在了他脖颈。
身后传来方不遇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她在哪里!!”
拓跋宣在惊惧中脱口喊道:“方不遇!你这是要弑父吗?!”
感觉到颈间的剑锋明显一滞,他急忙侧目望向方不遇:“不遇!我……我是你的父亲啊,你的亲生父亲!”
他瞥见方不遇神色骤僵,生怕他不信,慌乱地抬起手,语无伦次地解释道:“豇豆!对,豇豆!你还记得在梦溪轩的那次吗?你说你从小就不能碰豆类……我也是!我们在这点上完全一样,这就是我们血脉相连的证据啊!”
见方不遇仍无动于衷,他急忙又补充道:“还有柳依依!柳依依你总该记得吧?她就是你的亲生母亲!”
“呵……”
方不遇忽然低笑一声,缓缓低下头,逼近拓跋宣惊慌失措的双眼:“亲生父亲?亲生母亲?好新鲜的词啊……”
说话间,他的手腕慢慢施力,剑刃寸寸压紧,已然贴上了拓跋宣的皮肤。
他完全失了耐心:“带我去见她!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拓跋宣已感到颈间传来细微的刺痛,温热的血珠正缓缓渗出。他再不敢犹豫,连声应道:“好、好、好……我带你去!我这就带你去!”
*
抵达木屋所在之处时,眼前只剩下被烈火彻底吞噬后的残迹。
处处是燃烧殆尽的灰烬,风过时扬起漫天黑尘,仿佛下着一场黑色的雪。
方不遇的目光掠过每一寸焦土,最后定格在一片最浓重的漆土上。他的喉结轻轻滚动着,却仍不死心地开口问道:
“她在哪?”
“她……已经化成灰了。”
持剑的手垂落而下,方不遇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尚有余温的焦土,最终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灰烬之中。
拓跋宣看着几乎要融于废墟中的背影,叹了一声,语重心长劝诫道:
"不遇,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他向前迈了半步,又谨慎地停住,"幸好太子那边至今还不知道,唐昭身边那个戴面具的人就是你。你依然是天鹰阁最年轻的阁主,有大好的前程,将来要什么女子没有……"
方不遇始终深埋着头,衣摆浸在灰烬里,整个人如同身旁这些被焚尽的残骸,透不出一丝生气。
时间在空气中缓慢流逝。
终于,他动了,再抬头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
他右手缓缓握上插在焦土中的剑柄,借着长剑的支撑,一点点站起身。
剑锋在灰烬中划出一道深刻的弧线,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拓跋宣被他眼中的血色惊得踉跄后退,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
“方不遇,你要干什么……如果你真的要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你不怕报应吗?!就算你不怕,你不怕报应到唐昭身上吗!!”
方不遇持剑的手颤了一下,而后,一滴血泪从眼中流出。
"她既已死……"他腕间发力,剑尖直指拓跋宣,"我便陪她一起下地狱。"
话音刚落,一道素白身影自旁侧疾掠而过。
“噗嗤——”
利刃没入血肉的闷响过后,拓跋宣缓缓倒地。
他身后,露出一张染血的面容。
柳依依的白衣已被鲜血浸透,点点猩红溅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望向方不遇,眸色平静:
“要下地狱……也该是我去。”
未等方不遇反应,她反手将短刀刺入自己腹中。
“不要——!”
方不遇疾步上前,却已来不及阻止。
他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另一手死死按住她不断涌血的伤口。
“柳依依!”
温热的血液从他指缝间汩汩涌出,柳依依唇边不断溢出暗红的血沫。她
颤抖着抬起手,轻抚上方不遇的脸颊:
“不遇,我的孩儿……这是娘第一次……仔细看你的脸……”
她的指尖冰凉,唇角却凝着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方不遇从未见过的温柔:“我的儿子……平平安安地长大了……还生得这般好看……”
鲜血不断从她唇角滑落,她每一字都说得无比艰难:“娘这一生……从未为你做过什么……这或许……是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方不遇眼中不知不觉已盈满泪水。
他本该恨她,恨她当年的抛弃,更恨她此刻的出现。可胸腔里那片本已化为灰烬的地方,竟又被生生撕开了一道裂口,痛彻心骨。
柳依依的手无力地滑落,在即将触地的刹那,她用尽最后一丝气息:“儿子……对不起……”
*
两年后。
阳春三月,檀山寺山脚下的一处院落里:
朴素的木屋,打理整齐的庭院,角落里的那株山茶树,正开满粉白的花朵。
赵慧端着两碟刚炒好的小菜从厨房走出,朝树下的身影柔声唤道:"不遇,浇完水就过来用饭吧。"
树影婆娑间,方不遇放下手中的水壶,在院角的石盆里净了手,这才走到石桌前。
"母亲辛苦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赵慧解下围裙,拭干手上的水渍,"难得来一趟,总要让你尝尝娘的手艺。"
她刚落座,便夹了块烧鸡放到方不遇碗里:"自从你辞去天鹰阁的职务搬到这里,咱们母子真是许久没有这样同桌用饭了。"
方不遇察觉到她话中的伤感,适时转移了话题:"义父近来可好?"
提起刘明忠,赵慧顿时眉眼舒展:"他啊,自在得很!致仕之后不是去垂钓,就是来铺子里帮忙。如今咱们绸缎庄那些老年衣裳的款式,都是照着他的身形裁的呢!"
说罢,母子二人相视而笑。
望着儿子唇边的笑意,赵慧不禁感叹道:"不遇,总算看到你笑了。自从棠姑娘……娘已经很久没见你笑过了。"
见方不遇神色黯了下去,赵慧自知失言,轻咳两声岔开话题:"对了,你义父啊,原本今天是要跟我一起同来的,谁知临出门时宫里来了人,说是太上皇寿辰将至,请他去指点典礼的规制……"
说话间,一阵微风拂过,几片山茶花瓣翩然落在石桌上。
赵慧的目光追随着那几片飘落的粉白花瓣,缓缓转向院中那株山茶树。
她记得第一次来访时,这棵树苗才刚刚在土里扎下根,细弱的枝条上才冒出几片新芽。如今不过两年光景,已经是亭亭如盖,花满枝头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她轻叹感慨道:"一年前废太子起兵攻城的日子,至今想起来还像在眼前一般真切。宫墙内外杀声震天,黑烟蔽日,我在京中家里都能听见兵戈相击的脆响。谁能想到,曾经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最后也会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道:"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不久后就在先帝寿宴之上,万民朝贺之际,陛下竟会当众宣布禅位。九皇子……"她顿了顿,恭敬地改口,"如今该称圣上了。他继位后大刀阔斧整顿朝政,那些结党营私、祸乱朝纲的奸佞之臣,该罢黜的罢黜,该问斩的问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