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似故人_狼踏野【完结】(89)

  这时,皇帝将茶盏往案上一放,瓷底碰着紫檀,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修儿,既然累了,就该好生歇着,请安之礼晚些也无妨。”

  魏元修向皇帝走近一步:“儿臣在洧州时,听闻父皇近来夜不安枕,实在难以心安。”

  他微微躬身,言辞恳切,“恰逢在彼处结识一位唐姓医者,医术颇为精妙。儿臣亲受其惠,深知其能,此番回京已斗胆将她请至殿外等候。”

  皇后闻言,眼含欣慰看向皇帝:“臣妾就说,修儿怎会这般匆忙入宫,原来是这心里装着父皇啊。”

  皇帝闻言,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眼底泛起些许暖意,却又很快沉淀为更深沉的思量。

  他目光掠过魏元修风尘仆仆的衣袍:"修儿有心了。既已候在殿外,便宣她进来吧。”

  周迢垂首步入,依礼跪拜:“民女拜见陛下、娘娘。”

  皇帝并未立刻叫起,目光在她身上短暂一巡,“太子的病,是你治的?”

  “民女确曾为太子殿下请过脉,略尽绵力。”

  魏元修适时侧身,示意她近前:“唐大夫,且为父皇诊诊脉吧。”

  片刻后,唐昭收回手,垂首禀道:“陛下脉象沉实有力,中气充沛。虽因思虑稍见弦象,却无碍根本。”

  话音方落,魏元修指间一枚羊脂玉扳指不慎滑落,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叩出清响。他躬身拾起,神色如常:“儿臣失仪了。”

  皇帝目光在他面上一扫,转而看向周迢:“继续说。”

  “陛下夜难安枕,可是亥时三刻前后易醒,醒后难以复眠?”

  皇帝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思虑过甚则神不安。民女可开几服安神汤药,然最要紧的,是陛下睡前须静心养神。”

  周迢从容执笔欲写下方子,笔尖尚未触及纸面,皇帝便抬了抬手:“朕的失眠之症,太医院已会诊过。你方才所言症状,与太医们判断一致。”

  他看向魏元修,笑道:“修儿寻来的这位大夫,确实有几分真才实学。”

  目光转向周迢,他抬手虚按:“方子不必写了。太医开的安神汤朕服用后颇见成效,这两日朕已能安枕。”

  皇帝的目光最后落在魏元修身上,语气转为关切:“倒是你,修儿。朕看你面色不佳,此番回京要好生休养才是。”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身子养好了,才能为朕分忧。”

  魏元修垂首行礼:“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垂眸的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神色。

  魏端阳踏进殿内时,正听见皇帝那句“为朕分忧”。她盈盈下拜,眼波流转间已将在场众人尽收眼底。

  “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她起身时,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周迢,“这位姑娘是?”

  皇后含笑解释:“是你皇兄特地为父皇请来的大夫。”

  魏端阳立即转向皇帝,面露关切:“父皇身子不适?”

  “无妨,只是近日睡得浅些。”皇帝摆手。

  她这才走到魏元修身侧,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皇兄何时回来的?”

  “今日方到。”魏元修微微一笑,“给你带了礼物。”

  魏端阳眼睛一亮:“真的?是什么好物?”

  她说着朝周迢瞥了一眼,话锋轻转,“不过礼物不急,既然大夫已经看诊完毕,不如先请她回去歇息?我们一家人好好说说话。”

  周迢适时欠身:“民女告退。”

  “我送送唐大夫。”

  魏元修抬步欲一起出去时,魏端阳急忙拉住他的衣袖:“让内侍去送便是。皇长才回来,莫非不愿多陪陪妹妹?”

  魏元修脚步微滞,终是颔首:“也好。”

  魏端阳目送周迢退出殿外,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

  拓拔宣交代的事,总算办妥了。接下来,就看他自己了。

  *

  一个时辰后,东宫。

  “回禀殿下,已经派人寻遍了宫廷各处,没有找到唐大夫的踪迹。”

  “送她出殿的内侍问过了么?”

  “仔细问过了。他说将唐大夫送到御花园时,有个穿着浅碧宫装的女子,自称是东宫的掌事宫女,把她接走了。”

  魏元修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那个内侍是御前的人,他自然不便深究。可究竟是谁,要费这般周折带走一个女大夫?

  侍立在侧的公公窥见他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宫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许是有人瞧见您带着生面孔面圣,这才……”他咽下了后半句话。

  魏元修抬手揉了揉额角。

  其实不必再问,唐昭在殿中那句“脉象沉实有力”已说明了一切。

  难道他真要在这储君之位上,等到鬓发苍苍,甚至……等到老死东宫,都无缘即位?

  他重重向后跌进椅背。

  “罢了,不要声张了。”良久,他放下额前的手,声音里透着倦意,“不必再寻了。人不见了,就不见了吧。”

  “老奴明白。”

  随侍公公躬身退出殿外,方才在殿内伺候的小内侍立即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黄总管,那唐大夫的兄长也一同失踪的事……”

  公公狠狠瞪了他一眼:“殿下连正主都不找了,还会在乎她什么兄长?”

  他压低声音斥道,“况且殿下根本不知此人的存在。你现在去禀报,是生怕殿下想不起追究咱们的失职之罪?到时候你的脑袋不要了,我还要我的脑袋呢!”

  *

  四季幽谷。

  掩于古木丛中的一座木屋里,周迢手脚受缚,缩在屋子的一角。

  木门被推开,天光泻入,一道人影走来。

  拓跋宣缓步走近,乌靴踏过地上的枯枝,停在周迢面前。

  周迢瞳孔微缩了一瞬,旋即恢复平静,似乎对此也没有太大意外。

  拓跋宣侧首示意,侍立一旁的孙智明立即上前,取出塞在她口中的布巾。

  周迢活动了一下发僵的下颌,沉默的眸光冷冷凝萃在拓跋宣脸上。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落叶飘旋着从门缝卷入,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终是拓跋宣率先开口。

  “唐昭,你究竟是谁?”

  周迢唇角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拓跋大人,你不是手眼通天吗?怎么?竟然查不出我是谁?”

  拓跋宣的视线牢牢锁住她:“正因动用了所有暗线仍查不到你的根底,才更觉得你可怖。”

  他缓步绕着她踱步,声音渐沉,“你一夜之间突然出现在洧州,以神医之势迅速声名鹊起,引得郑光将你荐入东宫。每一步都走得那么恰到好处。”

  他在她面前站定,衣袂拂过满地枯枝:“你借行医之便散布观寿之术,真正的目标从来都是太子。以'阳寿不足十年'之论,点燃了他的野心。昨日面圣之后,你定会告知太子,陛下寿数绵长……”

  拓跋宣背手俯下腰,与她平视:“我说得对不对?”

  周迢眸光流转,非但不惧,反而漾开一抹浅笑:“是又如何?大人既已看透全局,为何不去向东宫揭穿我?”

  “你以神乎其技的医术取信于他,太子早让你试过数人,如今怎会疑你?”

  拓跋宣声音里压着怒意,却在瞥见她被缚的双手时神色稍霁,“幸好,在你蛊惑太子之前截住了你,一切还来得及。”

  周迢忽然轻笑出声,眼尾微扬的弧度里浸满讥诮,仿佛在说:你怎么如此天真?

  拓跋宣被她这一声笑激起了怒火:“你在笑什么?!”

  周迢没有直接回答,苍白的唇间缓缓吐出两个字:“晚了。”

  “什么晚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故作的天真:“太子既然知道了自己寿数所余,那即便我不曾明说陛下具体寿数,只需在诊脉后赞一句龙体康健,你说,太子听到这些,还能坐得住吗?”

  拓跋宣的脸色从铁青渐渐涨红,面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他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掐住周迢的脖颈:“说!你究竟是谁!”

  周迢的脸色因窒息而变得血红,眼中布满血丝,却仍死死盯着拓跋宣的双眼,从齿缝间挤出断断续续的话语:

  “我是那些被你拿来试药的亡魂!”

  “是断桥河底沉埋的白骨!”

  “是因你而死的陈惟玉!”

  “我是从地狱爬回来的厉鬼,我回来索你的命!”

  掐着周迢脖颈的手一下子松开,拓跋宣吓得踉跄后退,整个人跌坐在地。

  他指着眼前的周迢,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你……你果然是妖女!"

  连滚带爬地冲出屋外,嘶哑的嗓音在林中回荡:"来人!放火!快把这妖女连同这屋子一起烧了!"

  炽热的火焰很快裹挟着浓烟席卷而来,周迢被缚在原地,只觉得呼吸愈发艰难,意识也渐渐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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