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怎么了这是?”唐蕊回抱住她,求助地看向云鹤。
看女儿哭得如此伤心,云鹤也立刻面染薄怒:“蓁儿,可是在外边受了人欺负?!玄影阁的人,还是洛昭晦那小子不老实?!”
“我没事,我就是想哭……”蓁蓁的肩头剧烈抖动着,“就是想哭一哭,舒服……”
“这——”唐蕊不知该如何安慰。
云鹤叹气着摇摇头:“在外面哪里比得上在家中顺心?想哭就哭吧。”
“嗯,谢谢爹……我、我还有些话想单独和娘说……”蓁蓁的脑袋还埋在唐蕊怀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抽噎着说。
“这丫头!罢了,你回来了,你娘这病也好了大半。好好照顾她,爹教中还有事,先去忙了。”云鹤失笑,大约以为是女儿黏着娘亲有私房话要说,就又摸了摸她的脑袋后,先行离开了。
门一开一关,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了。
蓁蓁不舍地又赖在唐蕊怀中好一会儿,才吸吸鼻子,退开身:“对不起,突然没忍住,让娘见笑了。”
“蓁儿从前,从不会与娘说这样的话……你这次回来,大不一样了。”唐蕊面带忧虑地替她擦拭眼泪,“看起来懂事了,长大了,也稳重了。只是娘不知,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能是这些日子我在外边,看到、听到、经历到的,让我改变了吧。”蓁蓁抿唇,决定切入正题,“娘,有一件事,女儿想和您确认。请您一定不要骗我。”
“什么事?”唐蕊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蓁蓁直直看进她的眼底:“我身体内的金瞳蛊王是哪里得来的?怎么得来的?十四年前,父亲做的那些事,您可知道……”
和母亲唐蕊的一番交谈,打破了蓁蓁最后的一点幻想。洛昭晦所言全都是事实,十四年前那关联了三派命运,成千上百人性命的惨案,正是云鹤一手炮制的。
她失魂落魄地离开明月轩,由婢女陪着,去到了云鹤早就替她腾出来的明珠楼。明珠楼就挨着明月轩,方便母女两人走动。明月与明珠,妻子是他心中的明月,而女儿是他掌上的明珠。云鹤用这种方式告诉门派上下的每一个人都不得怠慢了二人,可谓用心良苦。
之后在云华派中小住的半月,蓁蓁也发觉,云鹤爱妻爱女的程度,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如果她不知道真相,或许会认为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有琴瑟和鸣的父母,而且是他们全心全意地呵护着的唯一的女儿。看得出云鹤每日打理门派中大小事务很繁忙,可无论如何一日三餐都要抽出时间与妻女共用,每晚睡前还会带着她们到云华派中最高的阁楼上去登高赏月,闲话家常。如非必要,他从不提门派之事,更不提江湖之事,偶尔谈及,也都是些逸闻趣事,聊以逗笑妻子。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可以装,一日两日可以装,然而云鹤对妻女的爱护与关怀从不曾有片刻的“懈怠”。蓁蓁总算相信,真的存在这样的人,他对爱的人百般好,可对不在意者的性命却视为草芥。
云鹤这个家今日的圆满,是用无数的家破人亡换来的。以血流漂橹为代价,安然享受着一家三口团聚的天伦之乐,蓁蓁只觉如坐针毡。她很想尽快找云鹤谈谈,可又告诉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要先在感情上与云鹤亲密起来,他才有可能更听得进自己的话。所以她等啊等,忍啊忍,终于等到了一个月后的一个好时机。
那日云鹤空闲,正亲手为女儿的生辰宴写着请帖。
蓁蓁端了茶送进他的书房:“爹。”
“还是女儿贴心!”云鹤笑呵呵地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才问“怎么今天想到来爹的书房了?有事想让爹爹帮忙?”
“嗯,确实是有一件事。”蓁蓁把茶托放下,蹙眉,“但……我希望爹能听我说完,不要生气。”
云鹤讶异地“哦”了一声,面上笑容不减:“说吧。在爹面前,蓁儿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怕!”
“爹,这次女儿出门,长了不少见识,还知道了一些……有关十四年前蛊王谷、无涯斋与玄影阁三教所发生之事的真相。”
蓁蓁才说到这儿,云鹤就脸色大变,“啪”的一声握碎了手中的茶杯。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趁他还不曾出声打断,她硬着头皮接着往下说:“女儿知道当年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出自父亲的一石三鸟之计。玄影阁的前阁主纪融根本就不想灭无涯斋,也不想杀光蛊王谷的所有人,是您抓了他的妻儿,逼得他——”
“住口!谁和你说的这些鬼话?!”云鹤拍案而起。
“您通过纪融之手,不需亲自出面就从蛊王谷那里夺到了金瞳蛊王给蓁儿服用,让蓁儿逃过早夭的宿命。蓁儿知道您是爱我的,可是这爱让蓁儿承受不起——”蓁蓁不顾他的暴喝,坚持说完这些日子打了百千遍的腹稿,“金瞳蛊王固然可以救蓁儿一命,但为何非得以杀人的方式得到呢?这三个门派的人何其无辜?父亲您难道从没有想过,这么多人都因蓁儿而死,我如何能心安理得地活在这世上?父亲又怎能在手染这么多无辜者鲜血之后,仍无一丝悔意地继续追杀纪融的遗孤,继续做这正派的统——”
“放肆!”云鹤又是一声大喝,绕到书桌前,振袖将房门关上,“这江湖上知道金瞳蛊王存在的人少之又少!且那是洛河为他那缠绵病榻的妻子耗费十年时间培育的蛊虫,世间只此一只,你以为他会愿意给了为父?!”
蓁蓁跪下:“救治女儿也不一定只有服食金瞳蛊王这一种法子。听闻洛河谷主仁心仁术,但凡伤病无一不肯救,父亲将他请来替女儿诊治也未尝不可!再者,人命的珍贵本就没有差别。既然洛河也是为了救他的妻子,那么就算他不愿把蛊王让给女儿,也是人之常情,父亲怎能因此造下如此多的杀孽!父亲,错了便是错了,十四年前过去了,您该对面这一切,给那些无辜的死者一个交代了——”
“啪”的一声,盛怒之下的云鹤一个巴掌将蓁蓁打翻在地,红了眼:“混账!你要你的父亲怎么给他们一个交代?以死谢罪吗?!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安心地活着,我只知道若没有金瞳蛊王,你连命都没了!现在还能在这里和你的父亲堂而皇之地讲这些大道理?!”
捂着脸,蓁蓁扭头直视他,毫不示弱:“父亲难道就当真全是为了我吗?如果只是为了我,又为何要牵扯进无涯斋与玄影阁?!您本就有意铲除这两派的势力了——”
“你——”云鹤再次高高扬起巴掌。
认命地闭上眼,准备承受疼痛,蓁蓁知道自己这次失败了。她高估了父女之情对云鹤的影响。云鹤可以宠她爱她,却不会听她半分劝告,就如同十四年前,唐蕊也同样阻止过云鹤不成,最终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偷偷放走纪然之母子罢了。
然而那一巴掌迟迟没有落下,她微讶地睁开眼,却见云鹤早已放下了手。
“父亲——”有一瞬,蓁蓁以为这是他回心转意的表现。
“蓁儿,你太让为父失望了。”云鹤揉着眉心,来回踱步,说着自欺欺人的话,“看来你在蛮荒那回帮助纪然之那魔头绝非偶然,你一定是受了他的蛊惑,才会来对你的父亲兴师问罪。”
蓁蓁的心又沉了下去:“父亲,您明明……”
“够了!在生辰宴开始前,你就在明月楼中好好休息吧!”云鹤站定,怒色依旧,扬声喊了人进来,“来人!把小姐带回住处,没我的命令,不许她出屋走动!”
“小姐,”跟着蓁蓁前来的两名贴身婢女忙推门进来,扶起她往外走,“快起来……”
云鹤又低喝一句“慢着”,吓得两名婢女立刻停步回身。
“你们候在外头,可有听到什么?”他负手,走近两步,神情莫测。
在大户人家做婢女的,哪个没有些眼力?两人急忙摇头:“没、没有——我们站得远,什么都没听到……”
杀人灭口。蓁蓁也从云鹤的眼底读到了这四个字,心下大惊,张臂挡在她们身前:“爹!您不能——”
“不能什么?”云鹤抿唇。
心知此时不能再硬碰硬惹恼了他,蓁蓁再次跪下,服软道:“爹,女儿知错了……无论如何,请爹看在女儿十八岁生辰将近的份儿上,就别……别责罚她们了。”她只敢用“责罚”二字,说得尽量委婉。
“……爹知道了。起来吧。”云鹤面上严峻的神色稍松,托着她的胳膊扶起,又对两旁的婢女交代道,“送小姐回去。记得备点热水给小姐沐浴,压压惊。小心伺候。”
“是!”两名婢女齐齐应下,然后一左一右搀扶着蓁蓁,脚步匆忙地离开了书房。
回去的一路,蓁蓁的双腿都使不上劲,到了寝室,泡了个热水澡后,才渐渐缓过来,意识到目下的情况不容乐观。她等于被云鹤禁足了。一来他当真恼怒于她这个女儿的表现,舍不得再打,就想用禁足来罚罚她,二来也是怕知道真相的她四处走动,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