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禁足对她来说十分不利,必须要能自由活动,才有可能有所行动,这一次的生辰宴,云鹤宴请的武林同道不在少数,光是有名有姓发出去的请帖都上百张,再加上这些人的随行者,当真是集齐了大半个江湖。蓁蓁不相信,如此兴师动众,会只为给她一个小姑娘庆生。云鹤必然还有其他目的。而要探查他的目的,至少得能走出这间房门!
为今之计,也只能一方面让唐蕊对劝劝云鹤消气,一方面她自己也要找机会向云鹤承认是受了奸人挑唆,已悔过了,降低他的戒心。一定要在生辰宴正式开始之前,重获行动上的自由。
将思绪理清之后,蓁蓁就从浴桶中起身更衣,绕出了屏风,却见两个生面孔的婢女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小姐,奴婢帮您梳发。”
“之前的那两个婢女呢?”蓁蓁心头一跳。
两个婢女对视一眼,答道:“她们好像被调走了……”
“调去哪里?”她追问。
“这个奴婢们也不知道。奴婢们只是奉命来伺候小姐。”二人摇摇头,神色不像有所隐瞒。
调走……是当真被调去了门派中的别处?还是被调去了地府?蓁蓁打了个哆嗦,不寒而栗。分明答应了她,却还是一转头就痛下毒手吗?那两个婢女纵使真的听到了什么,又哪里有胆量说出去?又能对谁说呢?如果她不是他的女儿,此刻早就身首异处了吧!
想到这些,她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说不出是出于害怕,还是出于愤怒。
“小姐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两名婢女见她发抖,急急上前扶住她,“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二人的话却意外给了蓁蓁一个难得灵感。她当即低声道:“我……有些发冷。”
“会不会是着凉了?你服侍小姐先躺下,我去找人请大夫来——”其中一名婢女将蓁蓁交给另一人后,匆匆跑了出去。
“小姐,您快躺下,用被子捂一捂看能不能暖和起来!”
蓁蓁转眼就被婢女塞进被褥,裹得严严实实,却反而打冷战打得越发厉害。起先她只是想借着生病的由来,换来云鹤的心软,可现下看来,她竟当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不发颤。冷意,是从心中冒出来,然后窜进每一处穴道的。
“我要睡一会儿……”
蜷缩在被窝中,蓁蓁感到眼皮发沉,只来得及交代这一句,就睡过去了。而等她睡醒时,就被告知要足不出户地在屋内养病。
听婢女说,大夫来诊过了,说是她惊悸过度,又略感风寒,才会如此。云鹤得知后来守了一夜,之后就将“禁足令”改为了“养病令”。不过待遇没变,一样是不能出屋,只是名头好听了些。不过能惊动云鹤,就达到了蓁蓁想要的效果。只要回头病差不多好了,她也就自然而然可以离开住处转悠了。
在蓁蓁养病期间,唐蕊几乎是日日来探望、照料,但她显然对父女发生过的冲突一无所知。蓁蓁怜她夹在中间两面为难,便也绝口不提,只和她闲聊逗趣,偶尔也挑出点在蛮荒的新奇见闻说与她听。蓁蓁在心中,其实已经同唐蕊建立起了母女之情,固然不曾累积多年,不够深厚,却也是说不出的眷恋。比起云鹤那掺杂过多旁骛的爱女之情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唐蕊于其,就像这纷乱武林中的一个避风港,充满温情而平静。
可蓁蓁清楚,自己不能过分贪恋这份温存。她不像唐蕊,在丈夫面前劝说几句后便不能继续坚持,她不能闭起眼睛、堵住耳朵,假装看不见听不见他的所作所为。所以她一直在等一个人来“探望”自己。
然而这个人可谓姗姗来迟,一直到了她抱病将养的日子快要结束前几日,才到访明珠楼。这个人正是洛昭晦。
“看样子你在等本座。你怎么断定本座还会在云华派?”洛昭晦走到茶几边上,也不坐下,就站着给自己斟了一杯。
蓁蓁如今已全无病色,甚至被养得有些容光焕发:“你离开八方门时,做了不少部署,一看就是要长期在外逗留。”
“观察细致。看不出来,你还有当线人的天赋。”洛昭晦随口一夸,转而道,“听说,你在云鹤书房与他起了冲突?还被打了一巴掌?以养病为名被禁足至今?”
她一叹:“差不多吧。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好像被云鹤捂得很严实。”
洛昭晦放下茶杯,翻了翻自己的右掌:“云鹤想让什么人消失,可不都得经过本座的手?”
“你是说——那两名婢女?!”蓁蓁抽气,犹豫着问,“那她们……她们真的……”
“本座没有必要为了两只蝼蚁,与云鹤对着干。”他语气中对人命的轻蔑,令蓁蓁很不舒服,“不过看在她们尽心服侍过你的份儿上,本座特意嘱咐下面的人,给她们留体面的全尸。”
藏在袖口中的手紧紧握住,蓁蓁对他怒目而视。
“你这样看着本座没用,又不是本座想杀她们。”洛昭晦不与她对视,只是轻笑着把话锋一转,“本座以为,你对本座翘首以盼,不会是只为了问那两个婢女的下落吧?你可知道,这回你的生辰宴还有个别名?”
“什么?”别名?她一怔,也忘了方才的气恼。
洛昭晦也不卖关子:“择婿宴。云鹤已命人放出风声,称你已到婚嫁之龄,有意在这次的生辰宴上为你挑选青年才俊。那些想趁着此番前来庆祝生辰,能成为云鹤乘龙快婿的人,背地里就将这宴会称为择婿宴。”
“怎么会……此事是由母亲提起的,父亲看起来反倒不是特别热心。”蓁蓁纳罕。
“云鹤是什么样的人,难道还需要表里如一吗?他做事,也向来没有一事只为一个目的的道理。要想坐稳这正道统领的位置,就得在各个门派中铲除异己。此番传出有意择婿的消息,便是想试探,哪些门派愿意对他马首是瞻,哪些门派中立,哪些人又对他心存不服。”他看起来对云鹤的心思了如指掌。
蓁蓁摸着下巴沉吟:“除了想娶我的人,能看出与云华亲近的态度外,剩下那些中立或是不服的门派肯定都是无人有意为婿的。这两者要如何分别?”
“很简单。你别忘了,当日你在蛮荒可是露过面的,而且在众目睽睽之下与纪然之……”洛昭晦说到这儿,笑意一敛,直接跳过,“那些门派的人必然也都在此次宴会的邀请之列。他们可都不是瞎的,怎会认不出你来?问题就在于,认出来了,是说还是不说。不说,便是中立。说了,就存心找云鹤的不痛快。态度如何,不就一目了然了?”
“你还真是了解他……”蓁蓁咬唇,这种被亲生父亲利用的滋味不太好受。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分明能感受到云鹤的拳拳爱女之心,却偏偏就像洛昭晦所说的那样,他行事总是有着太多太多的企图。
洛昭晦勾唇:“本座就当做是夸奖吧。不过本座可要提醒你一句,不必再做规劝云鹤的无用功,你娘在他身边劝了多少年了,你以为是你如今嘴皮子上下一碰、兵不血刃就能解决的问题?再者,这次正派有这么大规模的聚集,纪然之是不可能没有相应动作的。血债血偿,你不得不在纪然之与你的亲生父亲之间做个抉择。”
“你这次回来,就是顶替洛江位置的,对不对?!”蓁蓁静静听完后,沉默片刻,才突然激动地攀住他的胳膊。
他颔首,用他那双长而冷的凤眸盯着她:“不错。”
“无论如何,我不能让父亲为了让十四年前的真相永远掩盖,为了他在武林一统的野心,再造下更多的杀孽。他要行事,必定要启用你的人来做。”蓁蓁抬眼,恳求万分,“只要你能帮忙——”
“不能。”洛昭晦没等她说完,就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来。
蓁蓁气结:“你——你难道还想着杀光所有人吗?!洛江已经死了,头颅也被你拿去喂了狗,这还不够吗?其他人并没有哪里真正对不起你啊!尤其那些与你素未谋面的人,更没有理由被牵扯进来!”
“我心中的恨还没有灭。就不够。”洛昭晦眸光阴沉。
她冷哼:“所以呢?只能用所有人的鲜血来浇灭吗?!”
“原本是这样的。但如今似乎多了一个办法。”洛昭晦顿了顿,抬手握住她的胳膊,定定地注视她,“或者用你。只要你跟我走,我心情好,就不会总想着杀人。”
“荒谬!”蓁蓁甩开他的手,背过身去。
怔忪片刻,将虚握在半空中的手收回,洛昭晦眼底骤寒,拂袖而去:“所以,你不应该来求一个荒谬的人。”
转回身,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蓁蓁心中徒生无奈:“真的无法阻止了吗……”
与洛昭晦不欢而散后,蓁蓁始终怏怏不乐。云鹤怒气消过了,听婢女来报女儿的精神状态不好,以为是将她给闷坏了,再加上生辰宴临近,正派人士陆续抵达云华,若总让她闭门不出,多少显得奇怪,便放她自由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