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令”解除,不出去走走散心,蓁蓁也觉得着实对不住自己。因此她就挑了个阳光融暖的午后,遣退了婢女,一个人随后闲逛。
此时已然入冬,虽尚未落雪,但云华派位于北方,天气干燥寒凉。蓁蓁把自己用一件及膝的长披风裹起来,毛领子将脖子也围紧了,只露出一个小脑袋来。
时不时有受邀前来的正道人士从她身旁经过,都会多打量她几眼,猜测她的身份。有些轻佻一点的子弟,甚至会直接上前与蓁蓁搭话,八成是想成为云鹤的女婿。这让蓁蓁不胜其烦,准备打道回府。
“叶姑娘?”
才抬步,身侧便传来不确定的轻唤声,她扭头看去,却是熟人正站于不远处的廊下。
“蔺九道长!”蓁蓁双眼一亮,冲他挥挥手,“是我——”
小半年未见,蔺九风姿如初,眼神透亮,转下长廊,缓步来到她跟前:“适才一瞥之间,觉得姑娘身形有些眼熟,便试着唤了一声,没想到还真是叶姑娘。不过,叶姑娘不是跟着纪阁主回去了吗?怎会在此?”
“嗯,”蓁蓁吐了吐舌头,“因为我实际上是云姑娘,不是叶姑娘。”
“云姑娘?”蔺九重复一遍,恍然大悟,“原来你便是云掌门寻回的千金。世事果然奇妙。”
蓁蓁无奈地耸耸肩:“是很奇妙……我宁愿不是。对了,你知道,最近纪然之那边,怎么样吗?”
“蔺九与纪阁主也并不是常联系的好友。他近况如何,实不会告知于我。”蔺九先是摇摇头,又补充道,“不过他倒是查到了些关于当年那事的端倪。他传信言及,八方门门主晦是云鹤的人,那批出现在无涯斋的杀手也是云鹤秘密豢养的。”
“他查到的,都是对的。”蓁蓁这才想到,蔺九也是当年的受害者,故友重逢的喜悦也被一下冲散,心情变得沉重,“无涯斋、蛊王谷与玄影阁,都在我爹的算计之内。十四年前的那一桩事,是他一手谋划的。如今他也还在打削弱其余正道势力,彻底铲除玄影阁的主意。”
蔺九震惊:“云姑娘,你——”
“我虽是我爹的女儿,可是非对错,却分得清。这世上哪来永远的秘密?杀再多人也掩盖不了他犯下的罪行。真相,总有一天会浮出水面。”蓁蓁惨笑,“只是无涯斋与玄影阁固然本就是我爹的眼中钉肉中刺,可蛊王谷却是因我遭了无妄之灾。我也难辞其咎。”
“云姑娘何出此言?”他敛眉。
“我患有先天心疾,很可能活不过四五岁。而有人告知我爹,蛊王谷谷主洛河养有一只金瞳蛊王可以救我命,于是……”
蓁蓁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蔺九听后也默然许久,才道:“既然云鹤早有盘算,那么姑娘的病也不过就是一根导火索而已。没有蛊王谷,也会是其他门派被用来当做声东击西的幌子。否则云鹤便做不到拖延时间,等待玄影阁与无涯斋两败俱伤后再带领各派前去支援。”
“这个道理,我也明白。只是……”只是还是感到无颜面对无洛。这后半句话蓁蓁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化为一声喟叹。
“还请云姑娘放宽心。蔺九相信,纪阁主是个透彻之人,又对你一片深情,必不会因此迁怒于你。”蔺九见她眉宇间仍是忧思重重,宽慰道。
许多心事,并非旁人一言便可开解,只是蓁蓁不愿拂了他的好意,当即扯出笑容:“嗯。希望事情结束后,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对了,无涯斋的仇,你打算……”
“自然是要为无涯斋讨回一个公道。云鹤不仅需要给死者一个交代,也需要给被他掀起血雨腥风的整个武林一个交代!”蔺九握紧手中宝剑,竟发出啸声,剑气浩然。
只是说罢,他又感不妥,对蓁蓁歉意一笑:“抱歉,当着云姑娘的面……”
蓁蓁垂眸:“不,没什么。你是对的……我想起房中还有些事,就先失陪了。”
“好,云姑娘保重。无论群雄如何看待姑娘,蔺九与归心观,永远欢迎姑娘前来做客。”蔺九笑意明朗,抱拳告别。
目送蔺九离开后,蓁蓁无法再强颜欢笑,折返回去的一路是垂头丧气的模样,踢着道上的一块碎石子,走一段,踢一下,再走上去,再踢,重复着这毫无意义的动作,感到前路一片迷茫。
踢到半路时,蓁蓁一个不慎,错了角度,把石子踢歪滚落到了廊下的草丛间不见了,心中极为不快,觉着石子都和她过不去。
正当她遍寻无果,准备从廊下起身时,却见一人慌里慌张从回廊穿过,还频频回首与旁顾,显得鬼鬼祟祟的,于是急忙又蹲下,以免被对方发现。
那是个中年男子,所着衣裳为浩气山庄的刻丝青龙袍,但腰间配饰似比寻常弟子要多而华贵,想来身份并不一般。
眼看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下一个拐角处,蓁蓁立刻决定悄悄跟上去,看看此人想要做什么。左右这云华派也算是她的地盘,在自己的地盘上跟踪个人,就算技艺不精被发现了,料来也无人敢动她分毫。
有模有样,左躲右藏地尾随了对方一段路后,蓁蓁发现他像是奔着伙房方向去的。宴会在即,如果有人在饮食上动手,那么……
想到这儿,蓁蓁神色一凛,又猫着身子快速迈进几步,继续跟踪。果然是距离伙房越来越近了,只穿过一座装饰性的拱桥。于是对方开始放慢速度,在拱桥上左顾右盼。见此情形,蓁蓁只得藏在附近一处房屋拐角后,屏息等着,默默数了十下,琢磨着对方太谨慎,也该确认无人跟踪了,便悄悄地、小心翼翼地把脑袋探出拐角——
“呃!”
谁知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是否进了伙房,就被人从身后一记手刀打晕过去,往后跌进来人怀中。
打晕她的人,面戴标志着八方门门主身份的银色面具,可他接住蓁蓁,将她拦腰抱起时的动作神色,却全然不似传闻中脾气古怪的门主晦。
他熟门熟路地抄无人的小道,把蓁蓁就近抱入一处空置的厢房内,轻放于榻上,然后取出针囊与养蛊的竹筒,摆上塌边的几案。他抿唇盯着榻上的蓁蓁好一会儿后,才动手施针放蛊,蛊虫顺着针爬进她的眉心,惹得她微微蹙眉。拔出针后,他又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倒了枚红色药丸给其服下。
这一切都做完后,他又细心地替她将被子掩好:
“蓁蓁,原谅我。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必须暂时封住你的记忆。虫尸粉对不会武功之人本是无害,可你体质特殊,我还是将解药给你先行服下。等一切结束之后,我再帮你把金瞳蛊王培育完成……”
第13章 云华殿上断恩仇
“小姐?小姐?您快醒醒——您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思绪混沌,蓁蓁扶着额角,费劲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两名婢女焦急的脸庞。
“我,睡着了?”她撑起身,总觉得自己不应该在睡觉。
其中一名婢女也露出疑惑的神色:“是啊。这儿是空置好久的厢房,因为靠近伙房,所以很少安排人住的。您下午不是说一个人四处转转吗?出什么事了吗?”
出了什么事?是啊,她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睡着呢?蓁蓁咬唇,试图回想午后出门的点滴,她记得自己遇到了蔺九,交谈过后她就开始折返,再后来……再后来回忆好似断层,脑海中只剩一片鸿蒙。
“小姐,您还好吗?”
“没事……或许真的只是困了,就找个地方睡了吧。我们回去吧。”既回想不起,蓁蓁念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嘱咐二人,“你们不要惊动旁人,也别对我爹娘说起。”
“是。”二人福福身,将她扶起往外走,“对了,后日生辰宴上,掌门给您订做的新衣裳到了。您回去就试试吧——”
“对,对,可好看了!小姐穿上定是艳惊四座……”
让两名婢女交口称赞的,是一袭胭脂色的缕金百蝶穿花曳地长裙。色泽娇而不艳,长裙优雅之余又因领口与袖口的翻花设计而平添几分俏皮。
蓁蓁在婢女的帮助下穿上后,竟对着镜中的自己恍惚起来。若这衣裙的红色再正些,若这裙上的花纹换做鸳鸯,若再在头顶上戴一顶凤冠……这不就是与纪然之成婚当日的她吗?可当她再仔细一瞧镜像,不是正红,没有鸳鸯,更不存在凤冠。
今日,已非昔日。
双眸发涩,蓁蓁不愿再徒增感伤,很快便更衣换回常服,命婢女将其收好,等生辰宴时再取出穿戴。两名婢笑眯眯地应下,只当是她太过满意这长裙,才会慌忙换下它,唯恐穿戴久了起褶子。
只是她们喜悦与期待,无法感染到蓁蓁。“你们先退下吧。生辰宴前,我都想一个人在屋子里静一静。”她将两人屏退后,坐到梳妆台前,犹豫许久,终于从鬓间取下那支日日戴着的狗尾巴草银簪,拿到眼前,细细摩挲。
婢女们总问她,云鹤替她买了那么多的华胜,为何她却只独爱这一簪。她也总是在听到这个问题后,抬手抚摸着簪子,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