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呢……
不会的。他不会想起她的。
司琅否决了这个念头,连同刚才想问的话都尽数咽了回去。
汤药晾在空气中很快就会变凉,司琅扶着碗底,端起来一饮而尽。有苦味,也有涩味,味道残留在嘴里,她默默卷了卷舌尖。
“怎么喝出了几分饮酒的气势?”宋珩拿过她放下的碗,浸入水中,从旁边递过一个小纸袋,“解解苦。”
司琅有点意外:“蜜饯?”
“嗯。”
她拣了一颗丢进嘴里,刚刚咬下,甜味就迅速蔓延。司琅捏着纸袋一角,还给宋珩:“你买的?”
宋珩接过:“嗯,昨日买的。”
“那为什么昨天不拿给我解苦?”
宋珩笑答:“先苦后甜,这样会比较有喝药的动力。”
药房外的光影逐渐疏淡,白纱上落下几片树叶的影子,司琅背靠着灶台,侧过身睨着宋珩,眼尾眯起:“宋将军还自成一套理论?看来不是在医术方面天赋异禀,就是之前有过的实践对象远远不止我一人。”
两人不知何时站得近了,宋珩稍稍侧首垂眸,便将她眼中心中的想法都悉数明了。他轻轻扬唇,笑得清朗又温和:“理论确实乃我自成。实践对象……这么久以来,倒只有郡主你一人。
“至于医术方面,比之常人,我确实可算天赋异禀,药王也曾多次想让我入他府苑。”他顿了顿,再开口时,黑眸渐渐敛起,“这些,我曾经都与你说过。”
宋珩看着司琅,疏淡的月光揉在眼中,淬了几分温柔,长眉下眸色深深。
“还记得吗?”
短短的四字问话,如一道闷雷劈进司琅的脑中。她先是一愣,而后眼底慢慢浮上诧异,背脊霎时僵直,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还记得吗?他问她记不记得?
从僵硬中恢复理智,那些由不可能变为可能的现实,裹着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心头,司琅指尖轻颤,竟仿佛劫后余生般心悸。
——“大概,是想表现一下。”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讨好它,应该有点必要。”
他说的话、他的笑容、他等待她开口时的静默注视……原来真的不是她多想。
他……竟然记起她了吗?
司琅怔怔地望着宋珩。
少见她露出这样的迷糊表情,宋珩嘴边的笑容几乎快掩藏不住,但饶是这样,他还是佯装不解般问道:“忘记了吗?”
忘了吗?
如果忘了,她怎么还会追去人界生生纠缠他两百多年?如果忘了,回到魔界这十年她怎么还会因为梦魇缠身而深陷梦境?
“快忘了。”可话说出口却变了样子。
司琅眼角蓦地有些发热,但她却笑了,双眸清润:“如果你再想不起本郡主的话。”
蜜饯的甜在嘴中弥漫,在这一刻填尽了所有的苦和涩,她扬眉笑着的模样,一如那时在瞢暗之境,她与他初遇时的那个回眸。
宋珩心念一动,上前一步将她揽住,在感受到她安静的回应后,长指细细密密穿过了乌黑的长发,侧脸轻轻贴着她的发顶。
他想,他欠她的,远远不止这一句话。
“抱歉,这次是我来迟。”
4
司琅所喝的是有利恢复和助眠的汤药,且药效极快极长,还未亥时她就睡下,也生生到第二日辰时过后才醒,硬是凑满了整整六个时辰。
早间的鸟鸣最是悦耳,混杂着浓雾拨开后透进的清新空气,司琅甫一睁眼,乍觉和昨日清晨重叠,她愣了一瞬,连忙翻身坐起。这动作又急又快,衣摆晃过床头旁叠放的匣子,一个不落地带倒在地,在安静的殿里一阵乱响,引得在外头的文竹匆匆跑了进来。
“郡主?”
司琅闻声,先是看了看文竹,又随意扫了眼地上七零八落的各种小物件,出口便问:“宋珩呢?”
文竹一愣:“宋将军……和武竹一块儿出府了。”
迷茫和紧张过后,神思逐渐回拢,梦境和现实被拉开长长一条弧线。司琅站在床沿边,逐渐认清——昨日和宋珩的对话皆是真实存在过的。
她望向被光束照亮的整个院子,忽然脑中窜出和前日刚醒时一样的念头。
但在刚想去寻他时顿了脚步,反应过来刚刚文竹说了什么:“他出府了?和武竹?”
“嗯。”文竹道,“大约半个时辰前。”
能和武竹一道出去,司琅不用多想也能猜出大概是因为什么。她缓下脑子里那股冲动,沉默了会儿,对文竹道:“午时我在凉亭吃饭。”
而后在文竹点头点到一半时,不忘加上一句:“……要清淡点的。”
文竹偷偷瞅了眼自家郡主,立马福至心灵:“是!”
好几日没有现身喂鱼,今日一来,莲花池中的鱼儿纷纷摆尾跳跃,露出水面,毫不吝啬地表示欢迎。司琅轻笑两声,靠着雕栏,与池面隔着一段距离轻轻晃着手臂。
但很快她又无意识地停了下来,用另一只手垫着下巴,忽而想起了她在人界的最后那日。
唐子焕……
那时的宋珩尚是唐子焕,但情妖是知道他真实身份的,既说要拿情根,拿的就必然是宋珩的,可是……
宋珩如果真的失了情根,又怎么会再想起她来?
难道失去情根的人,竟可以再次想起过去的人事物吗?
司琅并非仙界之人,也无需历经所谓情劫,正思来想去难解其中缘由时,不远处就传来几声嬉笑,武竹双手握着两柄短刀,边走边对着空气来回比画。
司琅从雕栏旁直起身,武竹本来没瞧见她,这会儿乍一瞥见,连忙收手背在身后,鼓着腮帮子一脸无辜地对她扯起嘴角。
司琅淡淡看了眼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动作,装作不知没有拆穿,看向站在他旁边笑意浅浅的那人,问:“吃了吗?”
宋珩摇摇头,上了两步台阶走进凉亭。文竹极为识趣地退了出去,不忘顺带拎起武竹的后领将他带走。
时间仿佛一下回溯,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时辰,同样相对而坐的两个人,犹如当初连塘王府再见,她摆了整整一桌为他准备的菜肴。
但其实又与当初有所不同。
那时她以为他已经成亲,千方百计想要将他赶出王府,可如今才知道他不仅没有成亲,并且连所谓的婚约都不复存在。
甚至……他还记起了她。
比之上回,这次的饭菜她没有做任何手脚,口味约莫也是他喜欢的清淡,安安静静地与他一同吃了一会儿,司琅到底憋不住了,搁了筷子:“什么时候?”
宋珩眉峰一动:“嗯?”
他想藏时司琅看不出来,但不想藏时她还没有那么迟钝。
司琅不满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别装了,快点回答,到底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昨日他抱着她在她耳边低低细语,司琅本就喝了药,再加之他一句“抱歉”,心里一软,想问的、想说的都尽数被堵了回去,靠着他半晌也没蹦出一个字。后来回了殿内困意袭来,一沾床更是直接睡了过去,直到今晨才迟迟醒来。
她根本没有机会问,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想起她来的。
宋珩虽逗了司琅一句,但并没有隐瞒的意思,笑了会儿启唇道:“在百花谷的时候。”
“百花谷?”司琅回想了下,“遇到妖兽时吗?还是……”
她一顿,恍然想起那日即将离开的时候,她体内魔气被诱发,失控之际,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和安抚。
当时她已经失去神志,若是没有他在身边,或许她早已被对方操控,不是在那里丧命,就是无声无息地堕魔。
难怪,难怪。
难怪他的安抚能令她恢复清醒,难怪当时她竟无由泄露脆弱。
因为无论是两百年前的他,还是两百年后的他,总能够给她想要的熟悉和安稳。
“为什么我刚醒来的时候你没有说?”
宋珩闻言,有点无辜:“我以为……我表现得很明显了。”
司琅一时无言以对,回想了下确实有迹可循。
他亲自监督她喝药、邀请她去看大花、无端答应治好大花的嗓子,还费了整个下午待在药房为她熬药……这些种种,她起初也是有所怀疑,只不过没有问出口,并且自己把这个念头否决掉了。
司琅无奈地想要扶额,抽了抽眉头又觉好笑,最后也确实没有忍住轻笑出声。宋珩也随着她低低浅浅地笑,眸中漾着轻柔的亮光。
两人相视无言地笑了一会儿,宋珩先敛了神色,开口问:“以前的事,为什么不和我说?”他看着司琅,“不担心我真的想不起来吗?”
“担心有什么用?”
提起这事,司琅就想起当初那傻乎乎的人类,为了一个女子,甚至连情根都可以不要。虽说那人不算是真正的宋珩,但毕竟顶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若非她后来受伤,且心灰意冷过一段时间,她定是要去人界,将那唐子焕撕上千遍百遍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