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眼看见情妖拿走了你的情根。”司琅握着碗底,“你什么都不记得,就算告诉了你以前的事,你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她耸了耸肩:“或许还会以为我意图诓骗你。”
宋珩勾唇:“诓骗?”
司琅理所当然,眯了眯眼,反问:“难道宋将军不会这么认为?”
“……大概会吧。”宋珩话里半真半假,笑却是真真实实的,“毕竟连塘郡主的名号实在太响。”
数不清第几次被他用这个理由调侃了,司琅眉目不善地瞪了他一眼,伸手将几碗菜肴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些。
吃了几口,她再次停了下来,看向面前并未再动筷的宋珩。
“你的情根不是被情妖拿走了吗?”司琅没有忍住好奇,还是问了出口,“为何又会再想起当初的事?”
宋珩的目光落在她白净的脸上,眼中眸色温和,与她相视。
半晌后,他眉梢微弯:“总有些人,有些事,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忘记的。”
午时过后日光渐盛,文竹刚将满桌的碗碟收拾下去,小径出口就显出一人身影。
司琅瞥见之后倒没作声,闲适地继续倚坐在石椅上。
“醒了?”
无左拂袖来得洋洋洒洒,见到她惯常扬唇问候,一双桃花眼轻轻勾画上挑。
“早醒了。”司琅答得随意。
无左不客气地弯身坐下,睨着司琅轻笑调侃:“可是怪我来得太晚?”
司琅“嫌恶”地瞥了他一眼:“你不来我也不会有任何意见。”
无左被她的反应逗笑,执着折扇不轻不重地在手心敲打,过了会儿笑容稍敛,问道:“可有什么不适?”
司琅看了他一眼:“没有。”
这句确实是真话。
无左照旧神色淡淡,收敛笑容后面色颇有几分沉郁,不似平时散漫悠哉,司琅等了片刻,才听他重新开口:“怎么回事?”
司琅抿唇,并未隐瞒:“我去妖界调查时,进入了百花谷,有人在那里……诱发了我身上的魔气。”
司琅口中所指的,自然是寄生在她体内的混浊魔气。无左闻言看了眼她眉间半月,若有所思:“你是说,那人与你同是堕魔之身?”
司琅点头:“嗯。”
无左虽平日闲散,少有参与魔界事务,但他对堕魔怎可能从无了解?魔若堕魔,虽力量大增,但频繁地失控和爆发,则会很快耗尽他们的寿命,且堕魔者再无来生,不可转世轮回。魂飞魄散、灰飞烟灭,这便是他们最后的结局,从无改变。
“我倒并未听闻,魔界竟还存在堕魔之人。”无左眉峰轻蹙,“与你一般乃寄生之体的,似乎也从未出现过。”
确实,堕魔并非小事。未免伤及他人,一般被发现时,则会将其囚禁,再无自由之身。古往今来,魔界堕魔之人,若非在狱中耗尽余生,便是彻底失心自取灭亡。
无论此人是已堕魔,抑或只是寄生之体,能够隐在魔界这么多年不被发现,定非身份简单之人。
“已经在查了,应该没有几日就会有消息了。”
无左闻言:“魔帝已经知道了?”
“嗯。”司琅道,“宋珩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他了。”
“宋珩?”无左本还严肃的面色霎时漫上几分戏谑,稍眯了眸子瞧着她,“你与他一起去的妖界?”
司琅凉凉回视:“怎么?”
“没怎么。”无左轻笑两声,打趣她道,“就是不知先前开山贺宴还未结束的时候,是谁满心满眼就想着躲开他。现在又是谁,形影不离、半分不让地同他在一起。”
司琅听他语气着实不爽,但奈何他讲的又都是事实,她没道理动手,只能冷笑一声,嘲讽道:“你什么时候变成了长舌妇?”
“长舌妇挺好的。”无左笑,“聊聊八卦也算开心。”
司琅不打算与他计较,沉默地晾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他想起我了。”
无左眉心一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于是司琅重复了一遍:“他想起以前的事了。”
无左一愣,同她知道时一般诧异:“他不是失去情根了?怎么还会再想起来?”
司琅和他一样的疑问,闻言只能无解地摇了摇头。
“你没有问过他原因吗?”
司琅想起他方才的回答,默了默,道:“问过。但没有问出什么。”
无左思索:“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宋珩回答她时,那沉静淡然的面容跃入脑海,司琅沉思:“是吗?”
呢喃般的反问落下之后,两人之间陷入了许久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无左启唇,忽而问道:“其实有一个问题,你可曾自己想过?”
司琅抬眼。
无左望着她,眸色泼墨般重了几分:“情妖拿走他半截情根,便代表他将忘却自己曾经所爱之人。此久以来,你只知道他忘记了你,但可有想过,他为何不再记得你?”
无左顿了顿。
“或许,曾经你对于他,本就并非只是普通的萍水相逢。”
5
无左看过司琅,确认她无事后便没有多作停留,在傍晚前离开连塘王府返回了梵无宫。司琅在他走后上了芳沅林,陪大花静坐玩闹了会儿,约莫酉时下了山。
彼时和宋珩出府、一下午不见人影的武竹现了身,司琅远远走来,他和文竹瞧见,一块儿停了给花浇水的动作,挺着小脸恭恭敬敬地喊道:“郡主。”
司琅瞅了眼他仍旧瘦弱的小身板,想起早上他玩着短刀时兴奋难耐的模样,没有多问什么,轻应了一声后转向文竹:“今日的药熬好了吗?”
“熬好了。”文竹道,“宋将军已经去拿了。”
“他去拿了?”司琅抬脚要去药房,“我去看看。”
“那个……”文竹唤道,“郡主,宋将军去了有一会儿了,现在应该不在药房了。”
不在药房?那就是已经到她殿里了?
司琅点点头,回身往主殿的方向走。
晨起时匆匆忙忙,带翻了床头的匣子没有认真整理,她也没有让文竹收拾,只自己随意拾掇了下一股脑堆在一起,这会儿踏进殿内,就看见宋珩背对着她,望着那堆东西不知道被什么吸引了注意。
她没有出声,但脚步也不算轻,宋珩应该是听见了,但等她走得近了后才见他侧身,让出面前那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司琅有点头疼:“还要喝几天?”
宋珩的面容被汤药的热气蕴得柔和:“只有今天了。”
司琅勉强接受:“好吧。”
话落她上前两步,没怎么细看,先将堆着的一些小玩意扔进匣子里,合上盖后重新叠放起来,之后才端起碗,退了几步坐到床沿,一如先前几次般仰头一口气喝光了药。
苦涩在嘴里蔓延,司琅咧咧唇,将碗放下后舔着牙齿,仰头看向宋珩:“昨天的蜜饯还在身上吗?”
宋珩看着她:“你要吃?”
她点点头:“这药这么苦,为什么不吃?”
宋珩却笑了:“今日没带。”
司琅闻言半眯起眼,第一次冒出不太相信他的念头。就算没带……他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笑容?
宋珩模样云淡风轻,跟昨日给她蜜饯替她解苦的几乎判若两人。司琅的不满和不信任写在脸上,一双清澈的眸子紧紧盯着他不放。
宋珩垂着眉眼,扬起的嘴角慢慢收起。大概是司琅紧追不放的目光起了作用,他微微上前两步,却没说话,而是直接拉住了她的手腕。
司琅眼皮一跳,下一秒就顺着他的力道站起了身,两人离得近了,呼吸间的气息都能清楚相闻。
“若要解苦,除了蜜饯,其实还有别的方法。”
宋珩语声低浅,垂首在她耳边轻喃,一字一句都如柔软羽毛,不着痕迹地拂过她的耳际。
司琅双眸轻动,静静盯着他看。
他也回视着她。
而后很快,他靠近了些。
司琅的唇边便印下一抹温热。
他给了她时间躲开,但她没有。他的手从她腕间落到腰际,她伸手给了他回应。
呼吸交缠间,他清润的气息缓缓流转,司琅再闻不到一丝苦味。
闭着眼睛,黑暗里是无左泼墨的眸色。
——“或许,曾经你对于他,本就并非只是普通的萍水相逢。”
对无左的话,司琅本还存着几分疑惑和不确定,但是现在,她想她已经不需要再多问什么了。
一个吻浅尝辄止,唇畔停留游移,稍离些许,宋珩垂眸看着司琅,手间力道未松,笑问她道:“现在解苦了吗?”
司琅眼中清波熠熠,对上他的目光,轻抿了抿唇,仿佛真如听了他的问话,在认真品尝。
而她也很快给出了答案。
“没有。”
她看着他,勾勾嘴角:“还是有点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