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司御道:“不错,他已经逃走了。”
又可能并非逃走,只是去了他自认为该去的地方。
司琅一点也不意外,只问道:“你不打算把他抓回来?”
“他既犯事,就定要付出代价。”司御肃着面容,应声,“本君已派人去寻了,找到他在哪里并非难事。”
司琅了然。
调查的事她完成了,只要抓到无右,自己的清白也算勉强能够证实。此事对她来说已算告一段落,她没有再掺和的打算。
“需要查明的真相我已经替你办完。”司琅道,“后面的事你自己处理吧。”
她耸耸肩头,不忘提醒:“以后没事,也别来登我的‘三宝殿’了。”
司御闻言侧首瞥她,司琅挑挑眉头不甚在意,只当事谈完了,转身就要往外走。
不过走了两步又记起刚刚进来前的事,她脚步稍顿,回头问道:“对了,为何情妖会在这里?”
她可不觉得一个妖界的人混进魔宫,以司御的能力会毫无察觉,更何况,那情妖根本没怎么隐藏自己的气息,不然怎会让外头的魔兵都沾染上了?
“不是说了,本君派人去寻无右的踪迹。”司御道,“情妖便是这其中之一。”
司琅咋舌:“你让一个妖界的人帮你?魔界内已无人可用了吗?”
“无右若逃,极大可能是逃去妖界。”司御睨她一眼,颇有几分嫌弃的意思,“找他事半功倍,这点道理你都不懂?”
被司御的眼神惹得不悦,司琅干脆冷嗤一声:“我是不懂。我若懂的道理比你都多,那这魔帝的位置,也该让给我当了不是?”
嘴瘾过了,意料之中地瞧见司御面色铁青,司琅哼笑一声,没再停留,化为魔气径直消失在了魔宫之中。
余光内见那抹身影消失,宋珩未动,静立片刻后,侧首望向司御。
司御负手而立,见他此举也不意外,静默与宋珩相视,仿佛在等他开口。
而宋珩确实有话要说。
他启唇,淡声道:“魔界魔君为妖界做事,以外人看来,此时他最有可能藏身的地点或许就在妖界之内。但若以他自身为基点来考虑,妖界绝不是最安全的地方。”
顿了顿,宋珩又出声:“但同样,反其道而行之的人不在少数,要准确判断,还需把握此人的性格特点。而这些,我想魔帝应有考量,宋珩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话音落后,司御久未应声。一双深目在宋珩面上停留片刻,继而眉梢轻扬,目光远眺,透过窗牖,不知落于何处。
“宋将军在本君眼中,着实是仙界不可多得的良将,便是放眼整个魔界,也甚难找出一人同你比肩。”
说及此,司御忽地眉眼一柔,眼中似是溢出些几不可察的淡淡笑意和无奈。
“况且,以阿琅对你的心思,本君饶是有再多想法,恐怕也只能自我消化了。”
3
魔宫一行,也算是把先前的事都尘埃落定,回来后难得清闲,酉时一过,月光刚醒,司琅便翻身上了房檐。
今夜无星,辽远的天空黯淡许多,司琅以手当枕仰躺着,满目中只落下那缺了一角的弧月。
她并无睡意,但躺得久了,眼皮也自然耷拉下来,只不过还未彻底闭上,就听见了几声未有隐藏的响动。
她顿了顿,重新睁开眼睛。
“这么快就聊完了?”
宋珩在她身侧坐下,闻言笑笑:“只是有几句话要交代而已。”
刚刚从魔宫回来,正好是吃饭的时辰,司琅却找不见宋珩人影,一问文竹才知,是他去找了武竹,两人不知又去了哪里。
对武竹偷摸找宋珩学武的事,司琅心里跟明镜一样清楚。她沉吟稍许,转而询问道:“你何时回仙界?”
“明日。”
明日……
司琅倒不算太意外。宋珩留在魔界,本来有大部分原因就是等待消息,如今人已找出,不论为何,他也得回仙界复命。
将手从脑后拿出,司琅反撑着坐起,天衣衣摆随着她的动作垂落出房檐些许,夜风一吹,便轻轻袅袅地晃荡。
司琅静坐着,良久,她才重新出声,语气低浅:“若这一次我去仙界,不会再找不到你吧?”
宋珩一默,随即淡淡笑开。
“不会。”
两个字轻轻吐出,如落入池底般无声无息。
相较于上一次分开时的自信,司琅这回分明多了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谨慎,怎么着都得从他这儿要个答案。
笑意未收,宋珩问道:“上一次你去仙界,云锡是如何同你说的?”
“那小子……”
提起邵云锡,司琅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好脸色。她冷哼一声,看上去极像想起了什么令她颇为不爽的事。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那小子当初在瞢暗之境时就和她不合,偷袭不承认,一口一个“魔头”倒是喊得挺欢。但虽如此,司琅也只觉得他不过是好胜心强且爱面子,至于其他,她并没怎么恶意揣测。
却没想到,后来南天门外再见,她竟结结实实被他坑了一回。
宋珩自是看出了司琅所想,笑了笑,提前解释道:“不论云锡和你说了什么,他应该也是无意骗你。毕竟,军营内的人虽都知我下凡历劫,但并不知我为的乃是解除婚约。”
司琅挑眉,宋珩的言下之意,她听懂了。
邵云锡同其他兵将一样,虽知自家将军是下界历劫,但历的这劫究竟为何,根本也是毫无所知。
而正是这毫无所知,恰恰误导了当初来仙界寻人的司琅。
早时情妖所说的话尚在耳边,待想通这一切的前因后果,想追寻真正的“罪魁祸首”时,司琅竟觉无从下手。
她不免好笑。
“那小子说你去历情劫,回来后便会遵循婚约,娶三公主琉汐为妻。”
邵云锡的原话如此,司琅一字不改地转述,但她到底没有说全,因为他还有后半句话——
“魔头,我可警告你,别有什么非分之想!且不说我们将军身有婚约,就算没有三姐,将军也不可能瞧上你!”
不可能瞧上吗?
司琅扬起的唇上染上几分得意,她倒突然对看见那小子惊讶又愤然的样子有点兴趣了。
月色淡淡洒下,宋珩侧首静默看了司琅片刻,抬手将她额边的碎发拂至耳后,问道:“之后呢?”
之后?
司琅顺着他的动作仰头看他,澄澈的眸中忽地染上几分狡黠:“你怎么不猜猜?”
其实之后发生的事,并不太难猜测。她既能够找到他身处人界何处,又能世世如此刚好地破坏他的姻缘,无非便是——她从曾参与过他历劫一事的人那儿获得了消息。
这件事的知情者本就不多,操纵轮回转生的人更是寥寥,他若真想知道,便是不问她,也根本不用多费什么工夫。
只是——
宋珩弯了眉梢,笑道:“想听你说。”
司琅勾唇,这个答案她还算满意。
“那就只能勉强满足你了。”
两人本就离得不远,这几日宋珩停留魔界,几乎未有披上银甲,多数时候只着浅色衣裳,卸去将军的棱角,多了些云淡风轻的闲适。
司琅心念一动,稍稍偏头,耳郭刚碰上他的肩膀,便觉手臂一热,他清润的气息已然临近。
她笑笑,干脆直接靠了上去。
“之后……之后我就去了冥界。”
当初南天门外,她被邵云锡拦住,说了一通没头没尾的话,而归根结底听到的重心,就是宋珩身有婚约。
她本是诧异,但诧异过后却是铺天盖地的愤怒,连她自己也分辨不清,这愤怒中到底夹杂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慌乱。
当时她的脑中有无数念头,也有太多理不清楚的情绪,但有一个想法始终清晰明了,那就是——她一定要找到他。
无论那时,他是宋珩,还是已经成了别人。
冥界主管生死之事,转生轮回自然也有他们的参与。在离开仙界之后,司琅基本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便闯入了冥界。她找到了参与此事的转轮王,想要从他口中问出宋珩在人界的下落,但不管她如何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转轮王都不曾松口。
身处冥界,饶是她为魔界郡主,都不可能直接对转轮王动手,何况她本就没有正当的理由。
于是被逼无奈,她只能先回魔界,去了梵无宫找无左出谋划策。
无左与转轮王有过私交,而这点私交,乃因酒而生。故无左给她的建议,便是从转轮王的弱点入手。
他爱美酒,便给他美酒。无左可以帮她,但交换的条件是要知道,她究竟所寻何人。
以无左对酒的研究,自能给出令转轮王满意的“见面礼”,再加之转轮王本就是个八卦之人,有了好处,又怎会不心动?
“所以他给了你往生石?”听到这里,宋珩已能猜出大概。